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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征红迷会 ·活动日志】 一树海棠堪入画,半天风月好吟 ——《红楼梦》海棠诗鉴赏及咏物诗创作讲座

楼主:芹梦轩 时间:2019-11-25 12:10:05

活动时间:2015715

讲 座:三生石张鹏

整 理:丁 志 勇

交流形式:网络交流

715日晚,仪征红迷会举行网上读书交流会,邀请北京红迷会张鹏先生带来《红楼梦》海棠诗的鉴赏以及咏物诗创作讲座。

主讲人简介:张鹏,网名三生石。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古籍出版编辑。曾任著名网站天涯论坛的书话红楼版主、国学数典(著名国学古籍下载网站和论坛)的诗词歌赋版版主。南京大学古琴社副社长,主办了中山陵大雅集。因成功举办了首届大学古琴社学术论坛,南京大学古琴社被评为优秀社团。业余爱好是写旧体诗词和研究《红楼梦》,现为红楼诗社的特邀评论员。治学严谨,是红迷会的资深会员。


张鹏老师从《红楼梦》文本入手,向红迷和诗友们介绍了古人集社吟诗的起源、海棠诗的赏析以及一般咏物诗创作。现将讲座内容大致摘录如下:

一、海棠诗社的建立和诗社的起源

诗社,是诗人定期聚会做诗吟咏而结成的社团。一般认为兴起于中晚唐,繁荣于宋代,形式也多种多样,如分韵和限韵等。比如我们今天所要赏析的海棠诗,其不仅限定韵脚,连用韵的顺序也加以确定。海棠诗社的建立在《红楼梦》中是有重要意义的,虽然在元春省亲时宝玉黛玉等人也写了很多应制诗,但是如何更好的展示红楼女儿们的才华呢?在这里,曹雪芹选择了诗社这样一种方式,也可以看出曹雪芹独特的才学,红楼梦中的诗作亦有可能是作者本人在参与诗社活动时所创作的。


二、咏物诗的写作

咏物是古代诗体中一个很重要的题材。红楼梦中海棠诗、菊花诗以及后来的咏絮词等,都属于咏物诗。曹雪芹是一位写咏物诗的高手,我们从海棠诗就可以看出来。他不仅把这些诗写得出彩、有诗味,同时还要符合书中人物的个性风格,以及在诗中安插人物命运的暗示,实在难能可贵。

咏物诗的特点就是,要针对所咏之物的特征来进行创作。但是又不能太胶着于事物的本身,而是要借物寄情抒怀,方能形神皆备。我们来看一首苏轼著名的杨花词: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都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这一首词的主体,以花喻人,人花合一,每一句都似乎双关,这就是比较好的咏物体。再看清代词人张惠言的杨花词,则另有一番味道:

《木兰花慢 杨花》

尽飘零尽了,何人解,当花看。正风避重帘,雨回深暮,云护轻幡。寻他一春伴侣,只断红相识夕阳间。未忍无声委地,将低重又飞还。疏狂情性,算凄凉耐得到春阑。便月地和梅,花天伴雪,合称清寒。收将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绕云山。看取青青池畔,泪痕点点凝斑。

这首词,未忍无声委地,将低重又飞还,写出了杨花独有的形态,而暗喻一个不甘被埋没的文人形象,呼之欲出。以物而抒情,这也是一首很成功的咏物体。

咏物诗词表达情怀的方式,一般不是直接兴叹,而是将所咏之物加以象征、拟人的手法,语带双关。

海棠诗社的白海棠,是指什么海棠?

海棠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春海棠,木本。“海棠春睡”的典故,还有苏轼“故烧高烛照红妆”的都是指春海棠。主要有西府海棠、垂丝海棠和贴梗海棠、木瓜海棠。怡红院里“蕉棠二株”的“女儿棠”一般认为是西府海棠。


上图为春海棠。

另一类则是秋海棠,草本,一般盆栽。包括四季海棠、球根海棠、竹节秋海棠等。秋天开花。


而海棠诗社建立于八月,诗中也多处点了“秋”字,是秋季无疑。此时无木本的春海棠花,且又是盆栽,基本可以肯定是秋海棠。从诗中的描写综合看,大致可判断为白花斑叶竹节海棠。其茎直立,具有明显呈竹节状的节;叶肉质,上面有多数圆形小白斑,下面深红色,叶柄紫红色;花淡红或白色,颇美丽。为常见的观赏花卉之一。


大多数的海棠诗鉴赏,往往没有谈到诗中如何体现海棠花本身的特征,而失之粗泛。只有知道海棠的具体形象,才能更好理解这几首海棠诗的妙处。


三、海棠诗鉴赏


咏白海棠 (探春)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探春这句诗,前两句没有直接介入海棠本身,而是首先营造了一种环境。秋天的傍晚,斜阳夕照,重重门外,微雨之后花盆上铺上了苍翠的苔藓。第二联是这首诗最精彩之处,用了苏轼梅花诗的典故。苏轼《松风亭下梅花盛开 又韵》诗: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为何要用梅花的典故呢,因为梅花是最具有风韵的,代表一种玉洁冰清的高贵的精神的。颌联把玉和雪作为一个喻体来表现白海棠,倒装句法,独特精到。第三联是描写花叶的形态,在肥大叶子的衬托之下,小花娇柔低垂;叶上的斑点,犹如深夜月光洒在叶子上。此句既为写花,亦可视为写人,一语双关。传统的解释认为第六句是写夜间花朵的影子。这种阐释会造成诗歌时序的混乱,不可取。第四联是总结,把白海棠喻为身穿白衣的仙女,意思是不要说仙女会羽化登仙,她正伴我在黄昏下多情吟咏。全诗表达了一种高贵洁净的白海棠形象,基调平和,并不哀伤,与宝黛的诗形成对比,反映了探春坚强的个性。


(宝玉)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宝玉是唯一见到白海棠花实物后写诗的,所以,他比探春等人更多了些对于花本身的描摩。首句表达了一种淡淡的秋意,第二句则是描绘了海棠花的茎像竹节一样攒开,每一节都开放着似雪一样的花朵,是一种纯形态上的描写。第二联则直接把白海棠比喻作杨贵妃和西施了,把杨贵妃比喻作海棠,在红楼梦中多次出现,如秦可卿卧室中的海棠春睡图。捧心西子,典出西施心痛时捧心而蹙。此联所描写是雨后白海棠花的形态,以出浴的杨贵妃和捧心捧心而蹙的西施喻之,描写极为细腻。第三联写的是雨后早晨,晓风无法吹散叶子上凝着忧愁的雨滴,宿雨还在叶子上增添了泪一般的斑痕。二联和三联的描写非常符合海棠花的形态,从花到叶,井然有序。第四联,意思是你看它孤独地倚着栏杆好象在深沉地思考着什么,只见那凄凉的砧声和哀怨的笛声在慢慢地送走了黄昏。有几许哀愁的味道,但就整体而言收得平平,没有出奇的地方。脂批有云:宝玉再细心作,只怕还有好的。只是一心挂着黛玉,故平妥不警也。


(宝钗)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首联写主人公珍重白海棠的美丽姿容,白天也关上门,并亲自拿着手提水罐浇灌花盆。不仅描述了对白海棠的珍爱,闭门护理,亲手灌水莳弄,十分精心。珍重芳姿昼掩门,此句可以看出宝钗矜持自重的人生态度。次联主要渲染了白海棠的白,正反两面写。句法也比较特殊,为倒装句,本来句式应该是:秋阶洗出胭脂影,露砌招来冰雪魂。倒装的目的是为了强调和出奇。这种句式最有名的是杜甫的“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第三联,写出了宝钗对于自身赏美观点的自信,我们知道,她的房间装饰是极为简单的。淡,不仅是花的淡,更多是表示人的淡雅,更多还是一种心灵上的镇定与雍容,体现的是宝钗“抱朴见素”返璞归真的审美观。脂批赞为:“好极!高情巨眼能几人哉?”愁多焉得玉无痕,表面指白海棠花的斑点,又双关暗含了对于宝黛二人沉湎儿女之情的细微讽刺劝勉。尾联写花儿要报答白帝雨露化育之恩,故而自抱清洁节操,不肯附和姹紫嫣红;不求回报,甘愿默默不语,直到黄昏。赞美了白海棠淡雅独立、高出流俗的品格。脂批说“宝钗诗全是自写身份,讽刺时事。只以品行为先,才技为末。纤巧流荡之词,绮靡秾艳之语,一洗皆尽”,确实点中要旨。


(黛玉)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如果说宝钗的诗是追求工稳,那黛玉的诗恰好相反,她的诗是力求清奇。“半卷”、“半掩”写出赏花人的娇媚含羞之态。“湘帘”是指湘妃竹做的帘子,这里切合黛玉“潇湘妃子”的身份。碾冰为土玉为盆一句,黛玉从花想到育花的土和盆也当非同一般,不是瓷器不是瓦罐,不是寻常之物,而是选用“冰玉”,从环境上渲染了花的品质更加的高贵,显得别具风采。次联,偷来和借得这种表达方式很是新奇,前人所用甚少。梨花和梅花都是异常洁净,清灵飘逸的,诗人在这里没有直接说白海棠的白和飘逸的神态,而是用了偷和借,一下子就把这句诗写得非常生动。第三联,颈联上句喻白海棠花像月中仙人缝制的白衣;下句喻白海棠又像秋天闺房里哀怨的女子在擦拭泪痕。缟袂一般形容梅花,如宋代刘克庄《梅花十绝》“翁与梅花即主宾,月中缟袂对乌巾”。这在脉络上承接了上一句。咏物诗的写作既不能脱离实物太远,又不能太过贴近,这方面,林黛玉要比探春与宝玉优秀,格局更阔大一些,虽然同样都是写花之白与叶之斑。对这两句诗,脂批有评论:“虚敲旁比,真逸才也,且不脱落自己。”尾联写白海棠含羞带怯,倦倚西风,是一种寂寞又珍重自我的姿态。


(史湘云)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薛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首先湘云这两首诗,在限韵的情形下,它的押韵是非常工稳的。尤其是前两句的门盆韵,比其他人都稳。何为押韵稳?这是写诗中一个很重要的技巧。我们经常听到一个评价说“凑韵”“趁韵”,这是说明押韵不稳。通俗的说,就是押韵我韵字不是很自然,能看到比较生硬的痕迹。尤其是有些人写诗时找不到合适的字,会从韵表里硬找出一个生僻字,而又不甚贴切,这种凑韵的毛病就越发明显。清吴骞《拜经楼诗话》卷一:“古诗尤忌凑韵,有一句凑韵,即是懈处,通篇格律都减。


第二首,首联点明了史湘云本身的性格,随遇而安,很是豁达,贫穷也好富贵也罢,总是内心平静,但是,这与追求大道极简的薛宝钗却又大不相同。第二联,道出了诗人因为执着于自己的高洁的个性、不愿意苟且,而难以寻觅到配偶而孤独。脂批评史湘云:因自爱所误,从此句诗中可看一斑,这里很直入的表达了她命运的节点,下句人为悲秋易断魂也指出了结局,在因为坚持自己的个性没有寻找到配偶,也会因为调零悲伤的秋天在魂断神伤,间接道出了史湘云悲剧的结局。第三联用了两个比喻,白海棠好似玉烛燃烧后的烛泪,又被水晶帘影隔断的明月似乎也出现了细微的泪痕。这两个比喻很形象,寄托了十分哀伤的情感。尾联的意思是我想要把内心的深情向那月宫里的嫦娥倾诉,怎奈那空旷的夜色已经黑暗昏沉。湘云与嫦娥,天上一人,人间一人,谁也解不了谁的忧愁,谁也给不了谁以慰藉,营造了寂寥忧伤的氛围。这首诗写的非常完整,意脉贯通,情绪起伏感人,通过对诗人自身性格的描写和形象的比喻,即写出了白海棠的神韵,又暗示了诗人的命运结局,实是咏物诗佳作。


海棠诗鉴赏结束后,张鹏老师又与仪征红迷和诗友们进行了互动交流,就《红楼梦》诗词以及古典诗鉴赏创作中的注意事项回答了红迷的提问。红迷们表示,张鹏老师古诗文功底深厚,对海棠诗的讲解鞭辟入里、通俗易懂,对于诗词初学者提升鉴赏能力有极大帮助,也希望红迷会今后有机会多多举办类似的网上讲座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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