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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辉发河传——第一章 夜闯野狼沟

楼主:恩存文化 时间:2017-12-25 19:35:25

恩存按

  小说,一种借助艺术展示作家内心的文学形式,这部作品,带给我们的是历史的回望,更是反思。今天开始,连载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于海涛的作品《辉发河传》……





作者简介男。汉族。籍贯吉林省辉南县。原长春北郊监狱子弟中学教师、民警。现就职于吉林省监狱管理局监狱工作协会、监狱工作研究所、吉林新生报社,任编辑、记者。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春作家协会会员、长春市文学社团协会副秘书长、吉林省全民阅读协会理事。近年来在《新文化报》、《长春晚报》、《东亚经贸新闻》、《城市晚报》、《吉林新生报》、《春风》、《参花》、《绿野》、《黄丝带》、《中国文学》、《文坛风景线》、《上海警苑》、《江苏警视》、《监狱工作研究》等报刊发表短篇小说、通讯、论文等近百篇。数次参加全国监狱系统理论研讨,《论监狱亚文化对罪犯矫正之负面影响》、《后现代语境下监狱文学现状剖析》等论文分别获得全国一二等奖。2011年11月由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发行描写当代监狱民警爱情生活的长篇小说《辉发河传》。2012年11月出版“一百位感动中国人物——双百人物丛书”之《马海德》。2014年《辉发河传》获长春文学奖铜奖。


第一章 夜闯野狼沟  

于海涛 /文




 

第一章 夜闯野狼沟

 

乌兰屯出事了!

住在村子最东头,矿工李大炮的媳妇李八哥早晨起来倒尿罐子,蓦然发现自己家养的十多只鸡喉管断裂,横躺竖卧,一个不剩死在院子里。

乌兰公社散养在辉发河畔北山坡上的一群羊夜里也不知被什么动物咬死了四五只,肚皮被撕开死在草丛中,血淋淋的内脏流了一地。

更为可怕的是,新搬家过来不久,乌兰煤矿革委会副主任梁兴周的独生子梁欢晚上睡觉时,后半夜忽然被一阵动物挠窗玻璃的“咔咔”声惊醒了,借着月光一看,北窗户外是一条眼睛冒绿光的青灰色“大狗”,着森森白牙,拼了命地要往屋子里钻,七岁的梁欢当时屎尿就拉到炕上了,跟头把式地爬到爹妈住的大屋,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吓得声音都带着颤音,“爹——狼,狼!搬、搬、搬家,这房子咱不住了,还给人家吧,还给人家吧,怕,怕啊,呜呜——”

梁兴周家房子的后面,就是莽莽苍苍,绵亘数百公里的龙岗山哈达岭,屋前山脚下,是水势湍急,奔流不息滔滔东去的辉发河……

乌兰屯最有名气的老猎人韩德泰组织了好几伙猎人昼夜堵截,也没有瞄到那条狼的影子,村子里的猎狗夜夜狂吠,可就是没有一条敢出院子。全屯子人心惶惶,议论纷纷,依旧不时有村民的家禽家畜被咬死咬伤。

多年来,狼从不轻易下山冒险祸害村民,因为有猎人和猎狗。这一次为什么?

大家都说,那是一条母狼,是来找一个叫林湘的男孩复仇的,而复仇的母狼是最可怕的——

事情要回溯到一周前,一个漆黑的,冷雨伴着凄风的夜晚。

长白山支脉龙岗山密林深处,伐木工人沿着河边开出的简易山路上,一匹老红马拉着大胶轮车在雨中吃力地行进着。车上,装着雨布包裹着的行李和几件锅碗瓢盆等家什。

湍急的辉发河水从路边的山崖下蜿蜒流过,轰鸣作响。河对岸黑黢黢的石砬子连绵起伏,如同一头头的怪兽蹲踞在那里,虎视眈眈,随时随地扑过来一般。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的中年孕妇搂着一双儿女,盖着一块破旧的塑料布坐在车中空隙处,用自己的体温暖和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儿女。那块塑料布太小了,勉强能遮住两个孩子,而母亲的大半个身子就完全淋在雨中了。在她的头上还戴了一顶宽檐儿草帽,上印“抓革命,促生产”字样。但这顶草帽根本不济事,她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

山风吹过密林“呜呜”作响。密林深处时而传来猫头鹰的啸叫,阴森恐怖;不远处的山梁上“嗷——嗷——”忽远忽近时不时传来阵阵瘆人狼嗥。

每响起一阵狼嗥,母亲便把男孩的头往自己的怀中按一按,可男孩却淘气地再次拱出来,支棱着小耳朵听车下大人们的谈话——父亲和老车把式唠嗑儿的内容深深吸引着他,这暗夜中原始森林的一切也深深地吸引着这个好奇感十足的七岁儿童。四岁的女孩则吓得一动不敢动,紧紧地偎在母亲怀里。虽然困得低枝倒挂,但因为恐惧和大车的颠簸,于朦胧中一惊一乍地打着瞌睡。

车下,一个中等身材、白净面庞薄嘴唇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草绿色军装,前胸别着一枚夜明的毛主席像章,于暗夜里熠熠生辉,显得十分珍贵,馋得跛脚的车把式不时稀罕吧嚓的溜上一眼。中年男子的衣服早被雨水淋透,湿漉漉地紧裹在他不算魁梧的身上,衣襟下偶尔露出一小截五四式手枪乌蓝的枪管。他手里拄着一根茶杯口粗的柞木棒子,就跟那拉车的老红马一样,在风雨中一步步吃力地往前挣,一边用警惕的目光不时地扫一眼山路两旁黑黢黢的密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赶车的老曹头唠嗑儿。

这是一九七五年的春天,一个刚刚见暖却依然让人感到料峭春寒的雨夜

中年男子名叫林明仁,是龙岗山脉深处南辉县乌兰煤矿劳资科的一名工作人员,从部队转业到煤矿五年多了,费尽周折终于分到了住房。于是回到南辉县城郊叶赫公社丈母娘家,接老婆孩子到单位团聚。眼看着再有几十里路就到了,却发现通往乌兰煤矿最近的一条进山公路上的大桥被暴涨的辉发河水冲断。

叶赫公社下属生产队的大车过了年都外出搞副业去了,只给他派了这么一挂老马旧车,而且还要求跛脚的车把式老曹头第二天天黑前必须装满一车煤赶回去。为了不给车把式出难题,无奈之下林明仁只好建议冒险抄近道翻越龙岗山哈达岭,但走哈达岭就必须穿越这条几十公里无人烟、令人恐惧的野狼沟,而且还得夜间穿越。据说这野狼沟最多时有好几群狼,上百条之多,后来通了森林火车后狼才少了,但也经常出没。因为这条从山谷中有一条蜿蜒流过的上游辉发河,好多马鹿野猪狍子等都成群结队的到河边喝水,成为狼群猎食的对像。

“这鬼天气,可把人糟践透了,曹大叔,你说,照这样走下去,半夜能爬过哈达岭吗?”

“爷们儿,甭说半夜,我看天亮前过去就好不错了,但这是最近的道了,绕走其他公路最起码还得两天,你大叔我从解放前闹胡子时开始就在这原始老林里赶着大车转悠,快一辈子了,不是吹,我熟悉这山路就像熟悉自己的脚趾头一样。不过,大叔我今晚纯粹是豁出了老命陪你们一家进山,这大沟堂子里狼老鼻子了,就看咱爷儿几个今晚的造化了,哦,吁,驾驾。”五十多岁的车把式老曹走路踮脚,一下子一米六,一下子又一米七,五短身材,岁月的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一张核桃皮般堆满皱纹的老脸上嵌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

“放心吧曹大叔,大恩不言谢。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您老人家。”明仁郑重地看了看浑身淋得湿透的车把式跛着一条腿陪自己一家闯这野狼沟,心里充满感激。

他对老曹并不十分了解,因为他很早就参军离开了家乡。不过听说这个瘸腿的老车把式很小抠儿,一分钱能掰成两瓣来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也难怪他吝啬,年轻时候他因为腿有残疾,一直没有成家。解放初四十多岁时赶大车进南辉县城拉脚儿才捡回来一个疯媳妇。那疯女人据说原来是唱二人转的,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就是疯得厉害,一会儿哭一会笑儿的。到家几个月后还给他生了个儿子,明知不是自己的种儿,但老曹依然稀罕吧嚓地宝贝疙瘩一样供着,含嘴里怕化了,捧手心里怕冻着,一晃儿二十多岁了,听说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可至今还没娶上媳妇,就因为家里穷和有个时不时犯疯病一丝不挂到处乱跑的老娘,的确愁人。

“报答啥报答,小事一桩。”老曹又溜了一眼明仁那个夜明像章,咽了咽口水接着道,“外面都在传你们煤矿还要恢复成劳改队,将来都是犯人下井挖煤,所有工人都得变成警察。有那事儿么,不是荒信儿(假消息)吧?”

“不知道,都在传,我也是听说。全国各地的公、检、法机关都被砸烂了,何况一个南辉劳改队,要想立刻恢复不太容易。不过,把所有工人一夜之间统统变成警察这事可绝对没有听说过,绝对不可能。”明仁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理性地摇摇头。

“瞒啥瞒,你们这些吃红本儿的国家干部啊,爬出地垄沟儿没几年就忘本了,撂下棍儿就打花子,跟家乡的老少爷们儿都不敢说准话儿了?知道么,就在你搬家的前一天,你那老同学,咱公社的梁书记,也搬家了,听说就是调到你们矿革委会当副主任去了,公社副书记都不干了,就为了将来三亲六故的都跟着借光当警察,调令一来就开始搬家,老婆孩子都跟着去了。乌兰煤矿是个好地方,青山绿水的,不像咱们老家,一年四季埋了吧汰暴土扬尘的。”

“哦,梁兴周真的调我们矿去了?看来几天前的事儿还真不是在谣传。可他们家住哪里啊,房子都分完了。”

“横(可能)是有住的地方,要不怎么能搬家呢。老梁家三小子再不是当年苞米面糊糊粥都喝不上流儿的梁三了。按屯里辈分排这小子还得管我叫老舅呢,不过,今非昔比喽,人家现在是领导,乌纱帽、小汽车的都有了,何况一个住的地方呢,大不了腾出一间办公室,怎么着也得给堂堂革委会副主任一个撮棍儿的地方吧,你说呢大侄子?哦,吁,驾驾。”车把式拿出长辈的口吻教训道,同时挥鞭象征性地给了老红马一鞭子

明仁一声苦笑,“呵,这下好,梁兴周一来,乌兰煤矿就更热闹了。”

“有那么严重么?”老曹诧异了。

“有。”明仁点点头,看来老曹对乌兰煤矿的了解只局限于一知半解。

乌兰煤矿始建于伪满时期,由当年日本人为掠夺东三省资源而开发。但当时只有一个井口,开采能力有限。解放后隶属于南辉县政府。1958大跃进”开始后,省公安厅接收了乌兰煤矿。由省公安厅派出一名叫汪鸿烈的处长率领近千名民警,集中罪犯劳教人员就业人员共计一万余名,以及从附近各市县调去的大批民工成立南辉劳改总队,参加省政府开发建设乌兰煤矿的任务。当年就成立了四个井口,艰苦情况无法言表。然而,自1966年开始,席卷全国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各地公、检、法被相继冲击和砸烂,南辉劳改总队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原总队队长汪鸿烈被打成走资派后卧轨自杀,跟着他一起创业的大批民警相继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学习或下乡插队落户。斗的斗、走的走,大部分被分流了。罪犯转押他处,劳教人员就地留场安置就业,但几乎全部吊儿郎当,偷鸡摸狗不务正业。整个矿区生产陷于瘫痪。1970年被南辉县政府重新接收,招收附近市县的未婚青年农民为煤矿全民所有制工人下井挖煤,并为他们办理了城镇户口。虽然煤矿工作又苦又累,还有危险,但广大农村青年子弟仍然趋之若鹜。不为别的,就为了混一张红本儿的户口,好有个铁饭碗,跳出农门,将来找媳妇不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任谁也过够了。更何况现在听说还有可能成为警察呢,因此大家不择手段几乎疯了一样往里挤。上个月梁兴周为了他弟弟梁兴全招工的事情还托人找过明仁呢,但一贯讲原则的明仁当即回绝。分管炙手可热招工工作的明仁能不知晓这里面的猫腻么,只不过他不能大张旗鼓地乱说罢了,尤其对身边这位目的性极强的曹大叔。

车把式曹大叔抹了一把脸上流下来的雨水,一边一瘸一拐地向前赶路,一边继续打开话匣子,“大侄子你是不知道咱屯二迷糊的苦处,到哪儿哪儿欺负。前几年生产队做豆腐要用煤,听说你们煤矿的煤好、抗炼,队长就派我和张老板一人一挂马车去拉,也是为了抄近道走这野狼沟。当时没下雨,赶着空车还用了八九个钟头呢。也是一路听着狼嚎过来的,没把我和张老板儿吓死,腿肚子都直转筋。可那是大白天啊,怎么说也好过一点。狼可怕,更可怕的是你们矿上付煤的几个大爷们。装煤的时候被几个鳖犊子好一通刁难,不是票开错了就是车箱挡板高了的,磨磨蹭蹭就是不给付货。怕回来再走夜路,最后只好给他们一人买了一盒迎春烟才罢休,回去队长说没条子不能下帐,会计至今不给报销,好几毛钱呢,只好自己掏了,啧啧,心疼了我足足小半年。这不是明摆着‘熊’咱屯老二吗?明仁哪,要是你早几年转业就好了,大叔也就用不着受那帮鳖犊子的窝囊气了。”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可曹大叔现在提起来还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无处发泄便“啪”地给了老红马一鞭子。

林明仁也抹了一把脸上流下来的雨水,笑了笑道“曹大叔,您老放心吧,这回再去买煤,不会有人再敢刁难你老爷子了,老实人挨欺负的时代早晚会过去,世界上的事情不能总是一成不变吧。”说到最后一句,他那两道漆黑的剑眉不由自主地向上挑了挑。

“那当然”曹大叔往怀里抱了抱大鞭子,腾出右手一挑大拇哥,明显地恭维道:“咱公社这些年闯出去的人不少,可真正混个一官半职像点样的并不多,你现在就算是一流的了。家里你金宝兄弟最佩服的人就是你,年纪轻轻的,做事七吃咯嚓,麻溜儿利索儿。咱屯里老老少少谁不夸你有出息!就是听说你脾气不大好,在矿上学着会来点事儿,领导面前多转悠转悠,不要急头掰脸的犯毛驴子脾气你看,和你般了般儿的同学梁兴周多会来事,不到三十岁就挠到公社革委会去了,调到你们煤矿仍旧是领导。和人家好好学学,那样,我敢保证凭你过不了几年,一准也能混个矿长啦、革委会主任啥的干干,那样,咱爷们儿人前就更有吹的喽,哦……吁,驾驾……”老红马在曹大叔的驱使下,果然奋力向前紧跑了几步。

听完这番话,林明仁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几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官场复杂,绝非身边这位老农所说的那么简单。尤其是文革这些年,人人如履薄冰,办错一件事,甚至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今天你还是一呼百应的当权派,明天就有可能变成人人喊打的阶下囚,甚至殃及儿女。由于自己生性耿直,不会弄权耍手腕儿,这几年又分管人人眼红的招工工作,还真得罪了不少人,别看这帮家伙平日里见面嘻嘻哈哈,说不定什么时候抽冷子就会给你来上一刀。

想到这里,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从后脊背直升上来,加之同时不远处树林里又传来一阵瘆人的凄厉狼嗥,明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屁股上的五四手枪——这是临搬家前特意从煤矿保卫处的战友韩志平那里借的。韩志平现在就在前面哈达岭上看守火药库。

这野狼沟一带,谷深林密,人迹罕至,野兽时常出没,大白天结伙走都得仗着胆,何况现在深更半夜。带着手枪第一可以壮胆,第二以防万一。

看到这把五四手枪,老曹讲了一个故事。几年前秋天,也就是八月节前后五花山时节。因为正好赶上修路不通汽车。乌兰屯的妇联主任到县委开会抄近道从野狼沟返回。年轻的妇联主任自小在山里长大,泼辣野气,长这么大还从没在乎过啥,公社武装部怕她在道上遇到麻烦,就借了把五四手枪给她,结果还真派上了用场。回来时,就是在这野狼沟,大白天竟遇上了狼群,共有七八条,妇联主任当场开枪摞倒两条,这一下闯了大祸,狼群红了眼,群起而攻之,将妇联主任逼到辉发河边一棵核桃树上,困了整整一夜。几发子弹全打光了。第二天早晨才被两个过路的年轻人解救下来,毕竟是个女同志,连惊带吓,话都快说不出来了,竟不知那群狼何时撤走的。

谁知才出狼窝又入虎穴,那俩小子见年轻的妇联主任有几分姿色,又人单势孤,顿时动了邪念,合伙将她摁倒在草窠子里祸害了一个够。枪,也被这两个家伙抢走了。

烈性的妇联主任强撑着一口气跑下山去,半路上遇到了公社派来找她的人,才终于算得救了。哭诉完情况人就昏了过去,回到家里一病不起,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常常披头散发一丝不挂地跑到大街上又哭又笑。

终于,第二年的春季桃花水泛滥时,趁家人一个不备,一头扎进了急流汹涌的辉发河,等被打鱼人捞起时,尸体都泡胀了。打鱼人还以为网到了多年不见的鲟鳇鱼呢。

好好的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这样毁在了野狼沟。

那两个歹徒当时没抓住,深山老林的,往里一猫儿上哪儿抓去呀。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了孽,一定要遭报应,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两年后,他们终于犯了案,是从那把枪上漏的。这两个小子原来是给煤矿修铁路的工程队雇用的临时工,一次跟人打架,打不过,急了,就将那把枪亮出来吓唬对方。

否则,这个案子没个破。

乌兰公社的治安后来归乌兰煤矿派出所管辖了,合并后那把枪也一并移交了过来,就是明仁今晚所配的这把,尾号0328

虽然那两个家伙已经伏法好几年了,野狼沟一带这几年由于森林铁路的建成通车,狼也少了许多。但大家一提到野狼沟这个地方,仍旧心有余悸,人人色变。

更令人胆寒的是,这野狼沟东南不远,往龙岗山的腹地再走个四五十里山路,就是一个两端封闭的大峡谷,名叫神鹊谷。蜿蜒近百公里的南北龙岗仿佛两条巨龙,头尾相交,中间圈囿着一块与世隔绝的神秘之地。山谷四周百丈高崖壁立,刀劈斧剁一般,无路可攀。谷底生长着一望无际的参天古木。谷内一年四季雾锁云封,不见天日,惟有一群群的乌鸦和喜鹊在谷中常年盘旋飞舞,不知何故。

清朝时,蜿蜒的龙岗山脉及辉发河流域曾和长白山一样,同被视为满族的“龙兴之地”一度封禁,同时也因为“人烟隔绝,山径险恶”而人迹罕至。大龙湾,东龙湾,三角龙湾,四海龙湾等七个火山湖成北斗七星状分布在神鹊谷口周围,仿佛巨龙的七窍,星星点点镶嵌在神鹊谷外的山间谷底。

辉发河发源于龙岗山金龙顶子下的龙湾群。在此地世居的满族老辈人听更老的一辈人讲,辉发河并非发源于龙湾,而是发源于神秘的神鹊谷,龙湾里有暗河与神鹊谷相通,只不过世人找不到罢了。发源于神鹊谷的这条河流,下游汇集梅河、柳河、三统河后汇入松花江,全长284公里,为松花江上游主要水系之一。

可是世人因为发源于长白山天池的头道白河更加著名,往往忽略了作为松花江上游主要支流的这条大河的存在。作为松花江上游的主要支流之一,这条大河在白山松水间默默无闻地奔流了千百万年。就如一个母亲的两个儿子,老大虽然为家庭贡献较多可却没有老二地理条件优越,所以就一直处于弱势群体地位,出头露脸的事儿都被老二占了。

辉发河下游河东岸有一座孤山叫忽里契山,山上有座古城遗址,即为明代海西女真扈伦四部辉发部的“都城”——辉发城遗址。辉发古城建在河畔的山上,南、北、西三面临河,利用自然山险修筑而成,在无山险可恃的地段则以土石夯筑城墙,至今残留的城垣仍高三四米左右。城中古树苍劲挺拔。内城中央有一高高的方型平台,上面散布有砖瓦和陶瓷片,是祭祀的殿堂和部落酋长的居址遗迹。辉发古城,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后为努尔哈赤派兵剿灭。

    “辉发”最早为女真部落的名称,契丹语意思是“往来无禁”,在满语里则是“茶青色” 的意思。 辉发河,因其河水色青,即被称为“茶青色的河流”。为什么对这个女真部落称为“往来无禁”呢?据《辽史》记载,辽灭掉渤海国后,对渤海靺鞨人限制很严,不许他们私藏武器,不许他们离开自己的居住地,怕他们串通起来反叛;而对与靺鞨族系较远的辉发部则宽待得多,不仅没有上述那些限制,而且还可以与其他部族的人往来。所以称他们是可以往来无禁的部落。这就是“辉发”部落名称的由来。

在辉发河上游神鹊谷附近的山脊上,有一大片神秘的石棚古墓群,分布虽然分散,但却较有规律,多数集中分布在山脊上,有些墓地石棚往往与大盖石墓和少量石棺共存。构筑石棚墓的石材均经加工,呈较规整的长方形或方形。部分石棚墓内发现葬有人骨,有些经火焚烧。根据墓葬的形状和规模推断,石棚墓的主人也很可能是当时居住在此的部落酋长或大萨满。由于当地老百姓对石棚墓不了解,将石棚墓当成是神灵所赐,对其进行供奉、膜拜。同时山下乌兰屯中历代萨满的墓葬也都在这里,经常会看到狼狐等动物刨出的人骨及骷髅,使得这里愈发恐怖、神秘。

自清末民初废禁以来的半个世纪,长白山区众多的深山幽谷,皆被人们或多或少地踏察开发了,唯有这方圆百公里的辉发河上游神鹊谷由于地理位置险峻,至今无人敢问津。

谷口的岩壁上涂画着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朱红岩画,画着喷火的女神以及鸟、蛇、鹰、熊等动物,笔画单一,内容怪异,荒诞不经。曹大叔听别人讲那岩画里画的是古代女真人的一个著名传说。洪荒远古,善神阿布卡赫赫与恶神耶路里争夺宇宙统治权。耶路里口喷黑风恶水,淹没大地,打败了阿布卡赫赫,一把扯去她用九座石山、九座柳林编成的战裙。阿布卡赫赫赤身裸体地逃回天上,昏倒在金光粼粼的太阳河旁。太阳河边一棵高大的神树上,住着一位名叫昆哲勒的神鸟。它扯下自己的羽毛,为阿布卡赫赫擦拭伤口,编织护腰战裙。又衔来金光流漾的太阳河水,喷洒她的全身。当阿布卡赫赫身穿九彩神羽战裙,从太阳河水中苏醒过来时,她成为一位金光灿灿永远不死和不可战胜的大神。耶路里再也不可和她匹敌,被阿布卡赫赫打回凡间。当地的老百姓都说神鹊谷龙湾里住着的就是恶神耶路里,一声枪响或犬吠都会惊动他,谁要惊扰了耶路里的清静,他就会吐出毒雾将闯进峡谷的人畜毫不留情地卷走。

谷口遍布着大大小小几十眼温泉,水温热得烫手可以煮熟鸡蛋。泉水流到下边的小溪中,将小溪底部染得金黄金黄,说明水中含有大量的硫磺。曾经有采药人在谷口外的小溪边点燃篝火,刚一点燃,那火花头上便会冒起一缕又粗又浓的白色烟雾,顺着小溪向谷内飘,溪水怎样流动,烟雾便怎样飘。因为溪水迂回曲折,烟雾便如一条白龙,腾飞于弯弯曲曲的山谷之中。这种怪异的现像给神鹊谷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令人迷惑不解。传说洪荒远古时代,大地冰封雪冻,人们啼饥号寒。火神托亚拉哈为了给人间的生灵带去温暖,私盗天神阿布卡恩都里心中神火下凡。怕神火熄灭,就把火种吞进肚里,嫌两脚行走太慢,便以手为足助驰。天长日久,她被烧成虎目、虎耳、豹头、豹须、獾身、人心、鹰爪、猞猁尾的一只怪兽。她四爪趟火云,巨口喷烈焰,驱冰雪,逐严寒,驰如闪电,光照群山,为大地和人类送来火种和春天。神鹊谷里这些烟气就是火神托亚拉哈呼出的白气,遇火即燃,凡夫俗子是碰不得的。

民国初年曾经有山东来采人参的张大胆哥俩不信邪,冒死从东端金龙顶子上的双龙洞洞口钻了进去,结果有去无回,尸骨无存。1933年秋季的一天,日军一个小队于金川一带追剿我抗联英雄、中共满洲省委巡视员金伯阳同志带领的小分队来到龙湾。金伯阳手下有个姓韩的小战士知晓这神鹊谷的凶险和秘密,只身将这伙鬼子引进了神鹊谷谷口,不知死活的鬼子仗着武器精良拒不听从汉奸向导的劝说,进入神鹊谷,进谷后就音讯皆无,20多人全部失踪。是被毒气熏死了还是被毒蜂蜇死了还是被其他什么东西夺去了生命无人知晓。

不幸的是小分队在金川旱龙湾附近又与另一股敌人遭遇。因寡不敌众,金伯阳同志壮烈牺牲,现在烈士墓就在旱龙湾南岸。

六十年代中期,投产不久的乌兰煤矿要修铁路,为解决煤炭外运问题。两名省林业厅森林勘测设计大队的测绘队员,进入神鹊谷谷口测绘,并请来山下辉发河公社的两名猎人做向导。当他们来到金龙顶子神鹊谷谷口时,两位猎人先将一条猎犬放进谷里探路。第一只猎犬一纵身就消失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足足一个小时过去了这只猎犬也没有返回。于是猎人又放出第二只猎犬去寻找同伴。可一贯忠勇的第二只猎犬却拒不服从命令,原地哀嚎打转。在猎人的斥骂鞭打下才战战兢兢地走向谷口,结果也有去无回。两位猎人无奈之下鸣枪欲召回猎犬,枪声刚刚响起,迅即遮天蔽地的大雾不知从何处涌出。测绘队的队员虽然近在咫尺却无法看清彼此,耳边只听到蛇类“咝咝”的吐信子以及“簌簌”爬行声。惊慌和恐惧使他们冷汗淋漓。十几分钟后浓雾又奇迹般地消退,眼前依然玉宇澄清,古木参天,所有人都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一般。为确保安全,大家只好无功返回。

传说谷中不但雾气弥漫,毒蛇猛兽众多,而且出没着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野人部落。是几百年前努尔哈赤征剿辉发、乌拉部落时侥幸逃脱的小股部民后裔。那迷雾机关等皆为护佑部落懂得法术的萨满所设,无人能破解。但传说归传说,几百年来却一直无人能揭开神鹊大峡谷那神秘的面纱。加之那些传说故事被老辈人讲的有鼻子有眼,神乎其神,更增加了这条深山峡谷的神秘和恐怖。就连当地的山民吓唬小孩都这样说:“再哭,再哭就把你扔进神鹊谷喂妈狐子。”

老曹所讲的这一切,都是听他一位嫁到神鹊谷下边一个叫龙湾下村的堂姐说的。听得明仁惊奇不已。车上,那个名叫林湘的男孩子更是掀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支起小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曹爷爷讲故事,惟恐漏掉一句。

巍峨的龙岗山,一度以它的雄伟壮丽展示给世人,同时,还有不知多少与世隔绝、不为人知的凶险与神秘。

大胶轮车上了沟底一段较平坦的青石板路面,蹄声嘚哒,明显的轻快了起来,人马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雨也不知何时悄悄的停了。头上的乌云一块块迅疾地向东北方向掠去,云隙处,不时露出几点星光。半轮月亮也偶尔含羞侧目探出头来凑凑热闹。

雨后的森林,空气清新,混和着好闻的松香味和林中的野花的奇异的香味,一阵阵沁人心脾。老红马也好像高兴起来,“喷喷”的打着响鼻,迈着小碎步轻快的跑着,马蹄踏在谷底一段青石板路面上,“嘚哒”作响,声音悦耳动听。路旁的辉发河水翻着浪花,拍击着河流中央嶙峋突兀的怪石,“哗哗”地一浪接一浪的传来,好听极了。

大车继续前进,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声依旧悦耳,松涛阵阵,依旧“哗哗”地传来,只是一浪接着一浪,声音越来越响了。

原来,声音来自前面的一条小溪流,欢快的溪水横穿青石板路,不宽也不深,但水势湍急,浪花飞溅,山里的溪水大都是这样,马车还是可以很轻松的涉水而过。五月的山溪水冰冷刺骨,同时,怕弄湿儿子的衣裤,明仁把林湘放到了车前帮驭手座上。

车到小溪流中央,老红马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喝着溪水,走了这么远的山路,它渴坏了。

“鱼!鱼——”突然,坐在前面的小林湘大声的喊叫起来,一下子蹦到水里,向下边不远处一个“泼刺刺”作响的小浅滩跑去,一路上水花四溅。

“回来,快回来!”正在低头刷洗鞋上泥巴的林明仁吓坏了,那“泼刺刺”的水响他也听见了,但山沟小河里谁敢保证会出现什么东西,万一是蛇呢?晚了,小林湘已经一头扑在了那水响的地方。

明仁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起儿子的袄领子,扯脖拎起来,伸开巴掌就要往孩子屁股上招呼。

“爹,你看,贼大的一条鱼!”林湘满脸的水,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大半,可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卖弄地举起手中还在扑棱的鱼给父亲看。

看到儿子那兴高采烈的样子,父亲高高举起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这是一条半尺多长的哲罗,足有一斤多重,是从辉发河里顶水冲上来的,这种冷水鱼最喜欢在水深流急的水域活动,没想到搁浅在这山溪浅滩上,成了男孩的猎物。

“爹,我们还有多远才能到新家呀?”林湘想快点到新家好找个水盆把这条鱼养起来。

“快了,过了前面的哈达岭,下山不远就到了,到家就给你炖鱼吃。好了,算你有功,那你就跟车走一会吧。”明仁把那条鱼扔到了大马车上,气归气,他打心眼里赞叹儿子抓鱼的本领,小家伙一下子就抠住了鱼鳃,令它想跑也跑不掉。这孩子毕竟只有七岁啊。可心里还是不太放心。

父亲的担心并非多余,这小子的确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抓鱼捉出了甜头,乌溜溜的大眼睛不时的四处东张西望,企图再发现一点什么好东西来。憋了足足一泡尿竟然没有感觉。大马车涉水过溪后,他忙不迭的去路边草丛里撒尿,小鸡鸡刚刚嗤出尿来,才发现这热乎乎的一泡尿全浇在草丛里的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头上了。看样子是还没有断奶的一只狗崽,月光下瞪着两只锃亮的眼睛,可爱极了,大概想去溪边喝水。

男孩林湘自己都奇怪自己的好运气,乐得都快笑出声来了。急忙尿完,悄悄地撸起袖子就奔小狗扑了过去,也不管小狗身上湿漉漉的尿液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迅速把它藏到怀里,里怀有个大兜正好装下这只小狗。随后悄悄地上了大车,一声不响钻进了塑料布。他准备到家后给父母和妹妹一个惊喜。被捉住的小狗到了林湘温暖的怀里变得很乖,一声不吭。

匆忙中赶路的几个大人谁都没发现男孩的新战利品——厄运就此开始。

过了小溪,走不远又是一片怪石嶙峋的石砬子,两边黑压压的松树林子,遮天蔽日的遍布整个山坡,石砬子中间一条不宽的山路羊肠一般通往山顶,这是当年伐木工人往山下运木头时开出的简易山路。

这地方有人给起了个名字叫黑风口,是个极凶险的地方,解放前关东匪患猖獗,这里历来就是胡子们劫道的最佳地点。

越过黑风口,山上就是哈达岭。乌兰煤矿的火药库就设在哈达岭下半山腰里,韩志平一家就住在火药库旁的平房里。战友是火药库的保管员。

老红马走到了林子边上,突然“唏律律”一声长嘶,一下子停下来,前蹄高高抬起,差点没把车上的娘几个掀下来。

“狼!”老曹一手拽住马嚼子,“啪,啪,啪”一手将大鞭子抡得山响,努力使它安静下来。一路上一直听见狼嗥,但却始终没有看见狼影,看来这帮家伙已经跟随他们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现在终于等不及了,刚才趁他们趟水时,悄悄从后边迂回过去,跑到他们的必经之路黑风口严阵以待。

看来狼也很讲究战略战术。清冷的月光下,一条瘸腿老狼一拐一拐地独自走到路中间,虎视眈眈地蹲踞在那里,左右林子里也各埋伏了一些,但数目无法确定,单从那蓝幽幽的时隐时现的“鬼火”看,估计这群狼共有六七条。

明仁不愧是退伍军人出身,临危不惧,迅速拽出手枪,然后拉动枪栓举枪瞄准……

“砰——”。

 “别开——”老曹急得声音都出了岔音,刚才他只顾拉马了,一个没照顾到,明仁的枪就响了,一枪打在拦路老狼的胸膛上,虽然老狼意识到不妙已经跳了起来,可子弹还是准确地在它的胸腔上击穿一个血洞,冲击力把它掀翻在两三米开外,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眼见得不能活了。

老曹三两步绕过老红马跑过来,一把抓住明仁的手腕,带着哭腔道,“坏喽,爷们儿,你闯、闯了大祸了,咱爷儿几个今晚上我看要交代在这儿了,家里还有你疯大婶和孩子呢,这可咋办呀,嘿……”气得他直拍大腿。

老曹这一辈子,虽称不上走南闯北,但赶着大车在这龙岗山老林子里东跑西颠,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快六十岁的人了,可谓见多识广。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单个的狼千万不能惹,尤其是单个的瘸狼,那往往是头狼,胆大、狡猾、残忍,挑衅意识极强。瘸,十有八九是装的。你一枪打不死它,它用嘴往地逢里一拱,“呜呜”一叫,声传十里,说不上能招来多少同类。同时,狼的报复心也特别强,它们是群居动物,一旦伙伴受到伤害,便会集体复仇,不致敌人于死地不罢休。林中之王东北虎咋样,碰上狼群照样让上三分,俗话说,好虎还怕群狼,何况是人呢。

林明仁之所以开枪自有他自己的打算,恶狼当道,你不开枪打死它,难道它会主动给你让路不成,绝对不会。另外,近十年的军旅生涯,明仁早已练就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同时对自己的枪法也有十足的把握,当年部队大比武时手枪射击他极少低于十环。这五四式军用手枪威力极大,近距离内钢板都可以穿透,就是准头稍差,射击准则是“打面不打点”。

枪声过后,随着拦路挑衅老狼的被打死,树林里那些跃跃欲试的“鬼火”也几乎同时消失了,变成了一阵越来越远呜咽似的的低鸣。

老曹不无遗憾地把一个油乎乎不知从什么地方拽出来的小布袋又扔回车上。

“什么东西?”

“猪骨头。临来时现跟杀猪的说小话儿要的,好一通解释,否则人家还以为我老头嘴馋要熬汤喝呢。”

“大老远的拿些猪骨头干什么?”明仁疑惑不解地问。

“对付狼呗,碰上了,扔一块大家通融通融,免得伤了和气。”

“我的天!”明仁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老曹大叔,就你那几个‘买路钱’只能唬弄个狼崽子,像今晚这么一大帮,你拿什么扔,最后,你得卸自己身上的老骨头扔了。”

“你这小子。连你曹大叔的玩笑也开,走,看看狼去,死没死掉?”

“钢板都可以穿透,放心吧,不死除非这家伙是妖精变的。”爷俩儿到了狼身边一看,血流了一地,那狼翻着白眼,奄奄一息,果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拿回家剥了皮给大叔你做个狼皮褥子,隔凉隔热。”

“我可不敢要,见了都浑身起鸡皮疙瘩。再说你大婶疯疯癫癫,吓犯病了还不把我也一起轰出去啊,还是你自己个儿留着吧。不过,明天走时你把狼骨头给我几根吧,都说狼骨头熬水可以治疗精神病。”

“好的,那这狼皮我留下做褥子了,我们当兵出身的没那么多讲究。”

“就是。当兵回来的人都胆大,鬼神都不怕,狼更不在话下。”

“哈哈,可别瞎说,万一一会儿招来可咋办。”

“不怕,你小子不是还剩好几颗子弹呢吗,一起对付喽。”

林明仁拎着那条死狼扔进车里。

刚才那一场人狼夺路之战,车上的娘仨吓傻了,一动不敢动,现在,林红更是“哇”地哭出声来。

“别怕,孩子,爹把他们都吓跑了。这帮家伙就和你们奶奶家养的大黑狗一样,专门欺软怕硬,一点也不用怕。”

听父亲这样一说,林红不哭了,胆大的林湘还伸手摸了摸狼毛,戗手,一点都不柔软。

“走,赶快走,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赶路要紧。”

老曹从大车上找出一个松明子火把来,点燃后给明仁拿在手里,车上还留了一个。刚才没舍得点,一是天正下着雨,二是他知道明天自己原路返回时,万一弄不好照样得走夜路,就多了个心眼,给自己留了点后手。

火把燃起来了,越燃越旺,随着这光明的出现,照亮了前面的路,也照亮了大家的心。心是稳定了不少,可路却越来越难走了,到处都是山水冲刷后露出的的青色山石,坑坑包包,山路陡得越发厉害了。

老曹大叔舍不得用鞭子使劲抽老红马,因为它现在已尽了全力,颈背弓得像一张弓,四蹄紧扣山路,鼻子里呼出的气儿几乎喷到了地面上。老曹便左手摇着鞭子赶车,右肩膀挂着一个附设的绳套,帮老马一起往上拉。明仁在大车的另一侧,也是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帮着推车。车在半山腰,明仁累得有些走不动了,便提议找块石头掩上车轮子大伙歇一歇。

“不行,不行!驾,驾!老曹大叔用左手的鞭子使劲给了老红马一下子,“快走,快走!那群狼缓过劲儿后还得冲过来。”

果不其然,老曹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又传来群狼“嗷呜——嗷呜——”的嗥叫声真的又撵回来了。

“是得快点走。”明仁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冷汗,和刚才流出来的热汗一齐流过眉毛,直往眼睛里淌,他顾不上擦,只用力甩了甩头把汗甩掉,同时推车的那只手又加大了力度。

小林湘搂着那条小狗靠在母亲怀里,一直似睡非睡,抓鱼和捡到小狗的喜悦以及恶狼拦路的惊险场面使他的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怎么也睡不实。曹爷爷刚才那一声鞭响又把他惊醒过来,脚边的鱼也“扑楞楞”动了一下。

“这鱼可真禁活,出水这么长时间还不死,你看那条狼,被爹一枪就打死了,谁说狼可怕,还不如这条鱼禁活呢。”小林湘不屑地瞟了那条狼一眼。

忽然,他愣住了。刚刚还一动不动的狼怎么站起来了,眼睛还冒着绿光?不好,装死!

说时迟,那时快,老狼筋筋着鼻子上的皮,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獠牙,一头向趴母亲怀里睡的正香的林红扑去了,它要用生命中最后一点力量,一口咬断女孩稚嫩的脖颈。

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量,七岁的林湘一下子扑过去,一把抱住老狼的脖子和它扑在一起,老狼就势一口咬住他的左前臂。

林湘没有喊叫。车正在大陡坡上,曹爷爷在赶车,爹在推车,谁也不能松劲,一松劲,大马车连同家人都可能滑下山崖去,事就大了。他只能用右胳膊死命箍住了老狼的脖子。

老狼的牙齿真尖利呀,锥子一般切入小林湘的肌肤,先是一震,接着便钻心地疼,林湘没有哭,更没有喊叫,只是更加死命地箍紧了狼的脖子……

一分钟,两分钟……血,渗透了林湘穿的小夹衣,一滴滴流进老狼张开的嘴里,但它现在已品不到这人血的腥甜味了,刚才这一击,本己耗尽了它生命中最后一丝能量,现在,它彻底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眼睛里的光也逐渐暗下去,头一歪,倒在大车里,终于死了。

无意中感觉大车里的动静异常,明仁扭过头来,举起火把照了照,看见儿子站在车里,而两只胳膊搂着老狼的脖子,正喘着气呢。

“怎么啦?”明仁大吃一惊,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爹……”林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毕竟仅是个七岁的孩子呀,放下狼,抹着眼泪说“狼,狼又活了,要咬妹妹。”

“啊?”明仁一下子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猛地扔掉火把,拽过儿子,掏出枪把子,一下子砸在狼的天灵盖上,打得老狼眼珠迸出,怕它不死,又狠命地砸了两下。

其他人瞬间也明白刚才这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让人心里一阵阵后怕。淑兰刚刚打了一个盹,没想到就发生了这件意外,发现儿子受了伤,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急忙捋起袖子,边掏出手绢给他止血边心疼地问:“疼吗,儿子?都是妈不好,妈刚才睡着了,怎么就睡着了呢?唉,都怪我。”

“不疼!妈,没事的,一点不疼。”林湘疼得脸色煞白,但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再抹眼泪,他是怕爹妈心里难受。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在明仁捡起的火把的照耀下,淑兰看到给林湘擦肩膀的白手帕上满是红红的血,母子连心,心疼得她的眼泪都下来了,气不打一处来,她便数落起明仁来,“都怨你,白当了一回兵,啥枪法啊,连条狼都打不死,说出去看你脸往哪搁?”

“你……”明仁瞪了瞪眼睛,但啥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现在理亏。

“快走,快走!没出事就是万幸,快走!”曹大叔一旁急急地催促着,这两口子竟然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群狼紧跟的山道上吵起来了。真是的,吵架也不分个场合,不想活了。

说话间,那群狼嗥叫着,像一群黑夜里的魔鬼,顺着山路已经冲上来了。

“妈的——拼了!”明仁憋了满肚子火,顺着那咆哮的声音又开了一枪,一声爆响,疯狂嚎叫着的狼群暂时又撤了回去。

“哎呀我的天妈呀,这可咋办呢?这是谁哪辈子掏了狼窝了还是咋的?今晚老天爷保佑,咱爷儿几个可千万别交代在这儿呀,驾、驾、哦,吁——”曹大叔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喊马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老曹大叔,你放心,有我林明仁这口气在,我保你车马平安,这几条狼算不了什么。”明仁快跑了几步跟上大车,边跑边又冲着狼群方向开了一枪。

大马车又向山上一阵猛冲,午夜时分,这一家子终于接近了那高高的哈达岭。

到达距离山顶大约还有四五十米的一个缓坡时,那群狼又“嗷——嗷——”叫着追了上来。这群狼今晚看来是红了眼,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这时,一阵“呦呦”的声音远远的从山顶上传来,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可大家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豁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往山顶冲。

山顶上是一个方圆两平方公里左右的平顶,当地人叫作大平滩儿,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平时人迹罕至,极度荒凉。树木早已砍伐殆尽,方圆两公里范围内只有一棵二三十米高的古树,足有几百年历史了,当地人称为神树,树上缀满了红色的布啷当。周围长满了半米多高的青草。过去大平滩儿因为地势平坦一直被当地林场当作集材的好地方,所有伐下来的树木在这里归楞后再由箭子道顺山坡溜到辉发河边扎排顺水漂到下游的码头,然后装火车运往外地。文革期间林场解体,这里也就随之荒废了。树的周围仅仅留下几大堆伐木工人当年留下的木垛,都是半搂粗的整根椴木或者红松,因为多年无人管理,上面长满碧绿的青苔和黑肥的木耳。

“嘭,嘭,嘭……”子夜时分,清冷的月光下,高高的神树下空地上燃着一堆熊熊的篝火,一阵由远及近摄人心魄的鼓声顺山风飘来,八九个装束怪诞的人,围着火堆手舞足蹈,腰坠的铜质腰铃也是随着舞步哗哗作响,蛮荒诡异。尤其一个年长的瘦高衣白老者,头戴缀满流苏的帽子,腰缠哗哗作响的铜铃,敲着单鼓,拉长声音吟唱着一曲歌词古怪的歌:

夜色苍茫,日落西山,(众人合:纳鲁唿,纳鲁唿!呦咿哦咦吆该过!)

阳光隐匿,(众人合:纳鲁唿,纳鲁唿!呦咿哦咦吆该过!)

是千颗星闪烁的时候,(众人合:纳鲁唿,纳鲁唿!呦咿哦咦吆该过!)

是犬进窝鹊归巢的时辰,(众人合:纳鲁唿,纳鲁唿!呦咿哦咦吆该过!)

正是牛马入圈的时辰,

正是糠灯熄灯的时辰呵,

小萨满系上衣裙和腰铃,

头上带着神帽,

紧握神鼓和鼓鞭,

八十枚腰铃系在腰间,

九十块布片飘在帽顶,

二十条绸幡镶嵌在衣服外面,

四十片彩绸披挂在身上,

萨满着装收拾停当,

恭候在神树下面。

祈请夜间巡游的英武神祗啊,

招唤夜里行走的神灵,

正是神主降临的时辰啊,

正是家神徘徊的时辰啊,

从田野而来,从山谷而来,

祈请神主降临,

从青天而降,

降落在山脚下,

踏着青云走过来,

站在通天的神树下,

──狩猎大神请来了!

站在古老的梭罗杆子前

──智慧之神请来了!

听到手鼓的声响,

你们从千里之外奔来,

听到神鼓的声音,

你们从万里之遥降临,

恭请众神光临,(众人合:纳鲁唿,纳鲁唿!呦咿哦咦吆该过!)

请附在萨满身上吧,(众人合:纳鲁唿,纳鲁唿!呦咿哦咦吆该过!)

进来吧,进来吧!(众人合:纳鲁唿,纳鲁唿!呦咿哦咦吆该过!)

期待众神咸臻!(众人合:纳鲁唿,纳鲁唿!呦咿哦咦吆该过!)

……    

明仁呆住了,孩子们也吓傻了。

──见多识广的老曹一把勒住老红马。

这是山南村屯里的伊彻满族人在山顶进行野神祭。早就听说过远在深山老林里的满洲人喜欢请神神秘秘的萨满跳神驱鬼,但具体情景一直不为明仁这些外来户所见,而且对他们还严加防范、讳莫如深。再说这些在外人看来属于装神弄鬼的把戏在文革时期都归于封建迷信那一类,国家严令禁止,一经发现严厉制裁的。可山下乌兰屯里的山民们大都为女真人打牲乌拉后裔,民风彪悍,男女老幼都是一言不合便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主儿。老祖宗几千年留下来的东西了,也不能说停就停了,再说,有些东西现代科学技术也解释不清。遇有疾病、灾荒、瘟疫等等当地老百姓还是信巫不信医。偷偷摸摸跑到这大山里面进行烧香跳神的勾当。当地政府部门对此也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捅大篓子,也就听之任之了。可是,这些搞野神祭的满族人却一般不喜欢被外人窥见他们祭奠的过程,祭奠中往往涉及到本家族秘密,外人是不允许知晓的,一旦窥破,往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严重者甚至闹出人命来。所以老曹深知事态的严重性,急忙拉住大车。明仁却不明就里,一开始还以为遇到鬼了呢。

就在大家愣神的功夫,从旁边草丛里一蹦一跳钻出来两个黑影,头上长着枝枝丫丫的怪角,黑影旁边紧紧跟着几条气势汹汹的“狼”。

明仁心里一凉,子弹还剩两发了,前后夹攻,自己又带着弱妻幼子,他明白这将意味着什么。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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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期:2016年11月9日

主编: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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