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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庆林:凌晨的诗人 | 白玉兰的午后时光

楼主:白玉兰的午后时光 时间:2018-08-09 16:30:07




如果来看我

别选择春季

桃花未开

我已去漂泊

如果来看我
别选择夏秋
李树结果
我在工地干活

如果
看我
别选择冬季
下起了雪
我还没有回北国

如果来看我
不如东去二三里
种八九十棵树
老了去喝茶

 

归来或离开
一年坐两次火车
向南或者向北
一次选择春天离开
一次选择冬天归来

每次都把行李扛在肩上
在人海里张望
每次都在人海里消失

火车摇晃着
我也摇晃着
火车把梯子一样的铁轨放倒
平推着远方
我站在车窗旁
数着村庄

那离别的忧伤
那抵达的悲喜
都是源于对生活的希望啊
不经意间
已是万水千山
不论是刚要离开还是即将归来
我都归心似箭
 




 

大部分打工诗歌作家都来自打工群体的一线,他们有着活生生的打工经历,见证了农民进城打工的基本生活情状和内心体验。打工诗人的写作是一种带有经验性的诗歌写作,深深地融入了自己的体温、血液和呼吸……



1

凌晨四点,青林在微信空间里留下当天写的诗——《二哥的弟兄》:所谓的风平浪静,就是我在这里说平安,儿子在那边说着一切顺利……

清晨六点,他爬出被窝,爬上高高的铁架,焊帽子扣住脸,金星四溅,流光溢彩,开始一天早六点至晚六点的焊工生活。

 

他找到工作了。

留言给我:“……住在宏伟村,干钢结构架,就是焊铁架子。”

 

3月末,我跟他通电话时,他还没找到活。“去年一年就换了七八个老板,最远到过广西。”

“我都是在工棚子里写诗,趴在被窝里头,大家还都没醒,我自己守着黎明。”

 

“干活时会想‘诗’吗?”

“不会……干活都是在房顶上。”

“跟大伙合得来吗?”

“工地都是兄弟,不管岁数大岁数小,肩膀头一样,就都是兄弟。”

 

“青林,我的老师娜夜说,写生活给你的,写苦难给你的,命运是写不完的。”

“青林,不要写流行,远离词语的游戏。不消费困难,但也不回避困难的痛感。”“青林,你最想说的话,就是诗歌的力量。”

这个叫赵亚东的,在微信空间里给他留言最多。

 

青林从未见过他,但知道赵亚东原是一个收破烂的,哈尔滨人,现在国内诗歌界非常有名,现在是《海燕》文学刊物的主编。

 

 “打工生活为什么更接近诗意?”我问青林。

隔着屏幕(正式见面采访前,我跟青林一直是这样隔着屏幕对话)他说了很多,其间有一句,从很多话语里迸出来,撞到我:“为生活奔波,我觉得这样更真实,我能看清自己。”


2

青林是网名。本名管庆林。出生在林甸,10岁那年搬到安达。17岁辍学,开始打工生涯,直到现在,40岁。

2012年,青林开始写诗。

“没寻思这东西是给别人看的,也没寻思发表。”

直到2015年中考,女儿考了安达市文科状元。戈壁荒滩的落日红透天边,青林在工棚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爸,我知道您写诗。

 

201510月,焊工活又到了淡季。青林回到离安达近的大庆,离年还远着,生存是惟一的号令,他不能回家,又找到了一份零工活。

世界那么大,那么璀璨,他却认为那次零活,是命运垂青给他的一次奇遇。

 

“……是去年10月份,我跟另外一个工人到大庆日报社做消防维保,修理应急灯。”“……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跟文化有关的生活,那里的文化气息有别于我从前的日子。”

“那些美女记者编辑们都那么有礼貌有素质,不低看我们,见面都会点头问好,主动給我们开门(刷磁卡的门)。”

 

11月,大雪飘起。

青林又去绥棱了,到一个叫泥尔河的铁管厂施工。

“……那天要黑了,雪下得大,没多大会儿,就沒了脚踝。再装完这车我们就可以回宿舍吃饭了。我们打开捆绑铁管的扁铁,然后有两个人在前面,我自己扛一头在后面。他们两个走到车侧面高高举起了一头猛地甩到了车上。我就知道完了,我倒地,然后吐了,然后满脸是泪水,但我没哭。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忽然想,人为什么活着呢?

生存是一件多寻常的事,但它却用尽了我活着的每一分力气。活着,尤其是普通人的活着,也多简单,但平凡的日子里,一样有生死经历!

这些年我经历的生死就有四次了。

经历这么多生死,我觉得人活着除了生存,还有别的。我还有掩藏起来的那部分……”

 

“上次去日报社,我带回一份日报,扫描进了一个叫大庆书友会线上读书会的群,那里有很多文化圈的人。

我看到群里一个信息,大庆作协举办诗歌朗诵会。我报了名。

这是我第一次跟命运抗争。

 

1211日,我从绥棱坐了一夜的火车,天亮时到了安达的家。我跟媳妇说,我写诗三年了。头几年你不知道……

她说,你怎么写都行,但先得把家照顾好。她是村里的裁缝,连夜给我缝了一件枣红色夹克。

 

我穿着新夹克,平生第一次见到了文化界的‘真人们’,认识了潘老师(潘永翔),认识了张永波老师,曹立光,安然,英辉……
   
我从前,不论身份、地位,都觉得跟文化圈是两个世界的事,因为知道自己是民工,是最底层。

1212号参加朗诵会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知我还带着内伤。”






3

“只有黑夜里,我才能看见星光,有时候多吃些苦,我们对生活才更充满幻想和憧憬。”

一天, 青林发来这句话。

我回他,说说你的故事吧。

 

他说他能请假来报社。

至此我和他才见面。

 

他抬头看编辑平台棚顶的灯,笑了——

 

他的脸是被生活湮透了的黑红,像画家笔下的油彩肖像画,这样一张脸后,住着一个叫做生活的巨幅场景……

但上面嵌着一双非常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苍生。

 

没有比这更缓慢的时光了。

 

我发现我正在被他一点点带入,有封存多年的硬壳正在被他一丝一丝撬动。撬开缝!有时我会忽然惊醒:他是个民工,我是个记者!

 

但他说得老实,慢慢洇透,直指生活。古老的生活。

生存大于一切。

他诚实地面对自己,也诚实地面对他人。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抱怨过自己的出身,没有抱怨过命运。他讲的都是最普通的生活,最普通的日子怎么过,但你会慢慢发现那是一个被隐蔽掉的真实,你会慢慢认识到,生存本身就是一件伟大而艰难的事。你会慢慢清醒,那些求名求利的喧嚣与所谓的现实,都是离开生活太远的无知、无畏。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要付出努力终生的事。

 

五月了。

 

 ……装满阳光的窗台上/半个矿泉水瓶里/斜插着一朵婆婆丁花/清香透过没有玻璃的窗花/让工地像极了春天——青林《工棚子》

……可以确定那雪色的苍茫里/沉睡着马鸣/和云海一起沉睡/和蔚蓝一起沉睡……——青林《草原》

凌晨时写诗的人,让睡眠中的生活,透进皎洁的星光与花香。

 

生活深处,有暗香——

这,就是生活。所有人的生活。

 

青林的故事——

1994,我参加完中考后第二天,就放下书包开始了我的漂泊生涯,去伊春浩良河水泥厂,做了一名小工。那时身子单薄,扛不动100斤的水泥。跟头把式地干了一个月,苦力活也是需要经验和技巧的,而我只有蛮力,小伤不断。一直在坚持,咬牙坚持。一个月以后我已适应了暴晒高强度的劳动,也忍受着离开学校的悲伤情绪,还有初离家门的思念。就在我渐渐麻木了自己的感觉的时候。我哥坐了一夜的火车来了,带着一个高中录取通知书。
当我把通知书拿到手里的时候流下了泪水。这一个月的艰辛,疲惫,委屈,还有压抑通通释放出来。那个夜晚我在工地后面的山坡上无眠。
一个十七岁不成熟少年的眼泪。
我想上学。但当我回到家乡,没有学费就结束了一个少年的梦。
其实早在上中学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样结果。初中我是一个人度过的,爸妈在离家很远的村子里种菜。常年不回家。家里就我一个人,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还没有电。漆黑的屋里剩下的只有孤独,以及贫穷带来的自卑。所以和自己战斗,唯一宣泄的办法就是写日记,写黑暗,写忧郁,也写自卑。那时候母亲就告诉我,考上高中也念不起。那一年我就放弃了学习。整个初三我都在看武侠小说
没想到还是考上了高中,而且语文考了全市第二名
但是依然没有钱读书
然后就开始四处漂泊。四处打工。之间,养猪,养牛,卖菜收破烂,种菜,卖菜,种蘑菇,种大棚。折腾了很多年,都穷困潦倒。直到2000年以后我在龙凤乙烯蹬三轮以后才好转。在农村有了自己的房子。

后来又在砖厂干。

又在龙凤珍珠厂干。挣的都是血汗钱。也就是珍珠厂,我认识的工友带着我在那年冬天参加了大庆的地质勘探队。

那是个特别冷的冬天,我们穿越在冰天雪地上,也让我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风险。

腊月二十几,马上就要过年了。天特别冷,我们每天都从早上五点出发,在晚上十二点收队。所以我记住了黑夜里的具有神秘色彩的八里城。记住了星光下的旷野。记住了野地里狐狸的眼睛。也记住了那些沉睡的村庄和农田
那天夜晚下起了小雪。我们经过一大片养鱼池塘。在芦苇丛里我们谁都看不见谁。相距百米只有微弱的头灯证明我不是自己,不孤独。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恐惧。那个时候你才会觉得星空有多美。
开始收线了,我们都按着自己的线路快速的奔跑,收线。我前面就是一个大鱼塘,冰面清扫过,又下了雪,特别滑,有时摔倒了会出溜十几米。马上就要上岸了,突然我觉得失去了重心。
养鱼人家在冰面上砸了个窟窿,由于那天没注水,天又冷,很快就冻了一层薄冰,又下了雪,我根本没判断情况,就掉进去了,只有两只手在扒在冰面上,我怎么努力都上不去,我喊也没人听见。
有一会儿我都绝望了。
就这样在水里挣扎,忘了冷……狗皮帽子也不知道哪去了。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却走不到我身边来,他们又跑去找树枝,找作业车的拖车绳子扔給我……
从物探回来我就开始偷学电焊。
别人中午都下班睡了,我去工地捡些废铁开始练习。那会儿的太阳最毒。下雨天大伙都在工棚子里睡觉或打扑克。我去做更夫,练手法研究别人的技巧。就这样,这一年的活结束的时候我就可以干一些简单的活了。紧接着是秋天,我就去了另外一个工地。那年的秋天格外的美。
工地在小兴安岭的内部。四面群山环绕,层林尽染。后面还有个沼泽地,翻起一尺多厚的草地的水溏里就有小鱼,和青蛙,田鸡。工程是一个公路的生活区,我就是焊钢筋接头,没有啥技术含量……那是个雨加雪天,为了工程进度我们没放假,工地四下里安静极了,只有刷刷的雨声和焊机的嗡嗡声。雨越下越大,衣服湿了,手套也湿了,鞋子也湿了。当我一手拿着焊把,一手拿着浸泡在水里的地线搭到树立起来的钢筋的时候,焊机,我,大地构成了闭合回路。我感觉我的毛孔都立起来了,双手双脚都被牢牢地吸住了,一动都动不了。我看见电线在水里冒着白气。我知道我完了——
这一切都被我三舅看见了,他瞬间拉断电源。 
第三次历险发生2012年,也是个秋天。天刚刹冷,我们在牡丹江的桦林页岩油炼油厂施工。晚上加班,要焊接一个接头……因为管道井里空间狭小,只能下去一个人。我按照要求下到两米半深的井里操作。突然间,一个大水柱子冲天而起,在头顶打开了一个大水伞,又回流到井里,没有梯子,没有攀爬的地方。水源源不断地倒灌,我努力冲了几次都被强大的压力顶回来,接着就是缺氧的感觉,大口喘息。听水声惊涛骇浪,只剩下挣扎……求生的欲望教我不停的向上爬。队友也懵了,看见井里翻滚的水花不停地大喊,哭着大喊……他看见两只手,爆发了急劲儿一下子把我薅了出来……

坐在地上我大口大口地喘,从来没有过的踏实,因为我还活着
    从2012开始我去了甘肃,成了大庆管道公司的一名合同焊工,开始了西气东输天然气管线的施工。在甘肃的二年半,在戈壁滩里冬天爬冰卧雪,见证苍茫,夏天狂风酷暑,见证苍凉。四季不见绿色,只有绵延的祁连雪山,和对家乡无尽无休的思念。

那时候写了很多诗,真正意义的和灵魂深处的那个自己,展开了孤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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