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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梅伴清酒,系“我”一生情——读邓红梅《李清照新传》

楼主:童言寺 时间:2018-08-09 14:33:21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到“一切景语皆情语”,万物皆可寄情,万物皆能入诗、入词。词人总不吝惜笔墨写世间的花木鸟兽、山水楼阁……而词人李清照的笔下,尤以花入作极多,以侯健、吕智敏主编的《李清照诗词评注》为依据,李清照现存词共四十六首,其中涉及花意象的有三十四首,海棠、梨花、金桂、杏花、江梅、黄花等种种花意象丰富了她的词作。而她最喜也最常入词的当属江梅了,江梅,象征着幸福、快乐,更重要的是还蕴含着傲骨纯洁、凌寒绽放的个人气魄和民族精神,李清照最爱写梅,江梅,映照了她的整个生命历程、情感变化、女性意识和时代特质。

郭沫若题写“一代词宗”之匾额的李清照纪念堂,与以《漱玉词》命名的“漱玉泉”,依然静待在趵突泉旁,接受人们的景仰,这里的百脉泉水,捧出了这样一颗温润明珠李清照。出生于书香门第,从小就受到家庭良好的教化培养,李清照在这样的环境中不断长大。成长中的少女开始有了春愁,倾诉在一首《浣溪沙•簪子伤春懒更梳》里,“簪子伤春懒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庭院深深深几许,寒意未解,风不定,梅随风残,清照内心自然感到了孤寂与凄楚,当一颗敏感的心开始关照这个世界的时候,中国文学史上一位伟大的女词人已然慢慢成长起来。在人生最美好的年纪,清照遇到最爱的那个人,一首《点绛唇•蹴罢秋千》,中有“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轻嗅青梅,这里的江梅,已然成了情窦初开、天真可爱、羞赧的少女心绪的寄托物。初春又至,梅花再开,看着院子里初放的梅花,清照写下了一首《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以梅自况,“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自己就如这梅花一般,超尘绝俗、秀拔独立,这里的梅的品质蕴含了一个年轻美好的女子对自己的极度肯定和爱赏。崇宁五年(1106),朝廷下诏禁止元祐党人子弟居京,李清照因此别夫回原籍。于是,她写下了《小重山•春到长门春草情》,“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此刻的江梅,寄托的是作为“党人子弟”禁受重压后迎来春天归家见夫的激动与喜悦。因忙碌官场与连嗣的“事业”,明诚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一首《满庭芳•小阁藏春》中的“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怨词,让她从梅花身上看到了生命的短暂与寂寞,写尽了她在冷清寂寞的环境中所产生的深切感伤之情。

在清照早期的词作中,江梅多是她抒发闺怨、伤春惜春、天真烂漫和自况高洁的寄托,从书香世家成长起来到与明诚结成良缘,她的生活还算如意,词作也多集中于写自然风光和离别相思。

1127年,因金兵的战火烧到了青州,清照乱中开始南渡,在国家动荡之际,作为一个清醒的人,清照写了一些诗词呼唤宋王朝勇抗金兵,呼唤人间的正气和刚气,她俨然成了动乱时代中的一棵劲草。清照写下了一首《蝶恋花•上巳召亲族》,“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人似春将老。”年岁渐老,思乡难回,此刻的江梅,不再是故乡自己手种那株江梅了,而是饱含了自己失去故乡、叹息人老的酸楚和悲戚。建炎三年(1129)年,清照写下了两首不同寻常的词《临江仙》,其中一首《临江仙•梅》写了“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写出了春从梅萼来,梅随春败去,正如自己凋残的生命,不仅写出了个人的悲叹,且道出了成千上万想望恢复中原的人之心情。南渡之后,清照始终生活在不安定之中,自己与丈夫的情感和生活的重大寄托、千辛万苦得来的金石文物在流亡与动乱中不断损毁;丈夫又在建炎三年因重病与世长辞,只留清照一人孑然一身面对生命剩下的日子;国家始终没有收复故土,思乡情切;面对个人、家庭、国家的苦痛遭遇,清照一下老去好多,她笔下的江梅,再不复当年的苍劲孤傲、鲜明峻拔,而是寄托了她感伤年华老去、处境时事和浓浓的渴望收复故土、重回故乡的愿望。

清照笔下的江梅,在前人词作的基础上寄托了新的内容,她借梅歌咏爱情,寄寓身世,咏梅以悼亡,寄寓家国之痛与离人之愁。也表现出了宋人的文化性格:受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影响,宋人超越了青春的浮躁,细尝人生的苦况而气骨瘦劲,看破高华绚丽的外衣而追求平淡甚至枯燥的艺术极境,所以,她才会着墨这么多写高洁美好的江梅吧。

诗酒结缘,本是中国古典文学的一个传统,文人们常把自己情思融入酒中,酒成了他们重要的精神寄托。女性本该在闺阁中静静成长,温顺矜持,学习为妇、为母之道,可是,清照却并不墨守旧习,她读书识字、自由出游,清照爱饮酒且在词作中大胆表露出来。如《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中“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沈醉意先融”,《好事近》中“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醉花阴》中“东篱把酒黄昏後,有暗香盈袖”,《蝶恋花》中“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行香子》中“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声声慢》中“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等等,这样写酒的笔墨还有很多。有酒相伴,用酒遣愁,与酒结缘,让她能在精神世界畅游,在作品中流泻满腔情思,印刻生命的痕迹,她在酒中抒发对现实的不满和找寻幸福。酒成为了她不可缺少的伴侣,在景与酒中,她才写下了那么多脍炙人口的作品。清照在酒中寻找寄托不得而孤独,又于酒中享受到孤独,以酒为伴,借着醉意书写她悲戚的一生。

那时的江梅,那一些清酒,伴随清照走过一生,她在江梅中寄托情思情怀,在清酒里看尽人生、品悟时代风云变化。江梅伴清酒,情系一人结,塑造了伟大词人李清照。

作为一代才女,清照对外界事物的敏感,与十分深爱同为知己的明诚的婚姻,对国家的爱国情志、对女性角色的突破都让人艳羡。守在闺阁、守住旧制的清照必然不会有这样一番成就,只因她独有的词人气质、体味世间万物胸怀和坚守于心的独特品质才造就了她。前几日看到北岛的一首诗:那时候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这几句短诗让我感受颇深,我只愿,能做一个像清照那样勇敢的人,追寻爱情追寻文学,坚守住自己内心的理想,我不愿,在现实面前低下头去。生活虽然也是艰难,但总有很多相遇和过往让你心动让你回味。一个人的成长总是堆积了太多磨难和苦涩,但是,要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一株“江梅”,能有一番“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那种情致,细看来,人生倒也惬意美好。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历史又默默走了千百年,清照也将永驻于她最喜的江梅里、过往的鸿雁中、文学的长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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