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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殿堂】莫与桃花共雪枯/扶笛

楼主:飞魔幻杂志 时间:2018-10-10 17:5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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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与桃花共雪枯

文/扶笛


(图片源自网络)


他便听话地跪了下去,只是目光哀怨,心中如被刀割。他所爱的女子,心心念念都是别人。 

本文刊载于《飞·魔幻》杂志


一、今·神医

谷外第一次下了大雪,鹅毛丝絮,纷纷扬扬,师弟闲闲地坐在椅子之上,一张青铜面具深沉有光,我埋怨地看着这个好吃懒做的挂名师弟,碾碎手里的药,大步跨去关上窗户,便看到了他,抑或是,他们。

他的眉目极白,潇洒的白袍上染了厚厚的雪层,怀里抱着一名身着碧色玲珑衫的女子,一头青丝埋在他素白的胸前。

他站在窗外,一步一步,温润的嗓音透着坚决。

“听闻谷主不喜他人乘车上山,在下特诚心步行至此,求谷主救人。”

我只是淡淡一瞥,毫不留情地关上了屋门,回到桌前,继续碾着药。

却不料他竟破门而入,放下装满珠宝的锦盒,抱着气息垂危的女子,目光是不容置疑的凛冽:“求谷主救人。”

我终于放下手中的碾棒,随手取过挂在架上的狐裘,披了便往门外走。

自我做这谷主,背上神医之名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大胆闯入我的屋子,我一不会敬佩他的勇气,二不会嘲笑他的鲁莽,他却在我与他擦身而过的片刻,拿出一柄银剑抵在我的脖颈,依旧是不依不饶的语气:“请谷主救人。”

我看了看一旁无动于衷看着的师弟,随手拨开他的剑尖,看着门外茫茫的大雪,心情格外糟糕:“你大可杀了我,从此她再无人可救。”

他讷讷的不出声,任我出门而去,身后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他便急急飞身而出,拦在了我的身前:“究竟如何才可救玲珑?”

我看向那名女子,殷红的嘴角渗出丝丝血迹,苍白的小脸渐无生气,她的手指紧紧缠在他胸前,揪开他昂贵精致的斜襟,露出一朵藏青的桃花。

玲珑吗?当日一别,当真是过了许久了。

我敛了眉眼,握住胸前狐裘温暖的长毛,那里有阵阵揪心的疼,夹杂着些许失而复得的欣喜:“只要你肯在这里住下,我便救她。”

二、昔·霁雪

犹记得那一年,我十二岁,我于漫天素白里看见了他,他的小脸紧绷,布满不屈。我走过去,疑惑地蹲下身,戳他的脸:“你死了吗?”

他瞪着眼睛看着我,身下是渲染的嫣红,好似谷里十里桃花,明艳迫人,眸子映着漫天的大雪,是终年不散的阴霾。我掰过他的身体,见他腹下是新生的血迹,斑驳的伤口顺着衣料上好的绸缎,透着落魄的凄凉。

桃花谷里终年霁雪,白雪皑皑万里银装,却有常年不败的桃花,粉嫩皎然。我将他搬到院子里,唤来姆妈替他疗伤。

他每日不说话,我闲着没趣,缠着他问这问那:“你被仇家追杀?”“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哑巴吗?”

我想他确是哑巴,或许还有轻微的痴呆,他每日寡言,只是看着屋外的积雪发呆。

彼时风光正好,山谷深处百鸟争鸣,阳光璀璨,一只朱鹮破窗而入,立在他的手心。

看着朱鹮红艳艳的凤冠,他说出了这么些天的第一句话:“这是什么鸟?”

我咯咯直笑:“好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娃。”

他气恼:“你更是小娃,没大没小的小娃!”

朱鹮从他手上飞走,他看着空落落的手掌,怅然若失。我说那是谷里的朱鹮鸟,他愣了半晌,喃喃开口:“朱鹮,可是那赫赫有名的流朱毒的来处?”

难得见他说话,我兴奋道:“不错,我们桃花谷世代巫医,流朱毒正是从桃花谷流出去的。”我说得扬扬得意,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凋败伤感。

“宫里最爱使流朱,竟是来自桃花谷吗?”

他的眼睛陡然一亮,而后蓦然死寂,他说:“流朱毒可有药解?”

我好奇他的回避,却也如实答了他道:“苗巫的蛊毒奇特,中流朱毒只有一法可解。”我瞥他,看他似是听得认真,便接着道,“需要以人的面皮浸上朱鹮血,敷在伤口,自可痊愈。”

看着他的面色霎时苍白,我笑他:“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娃。”他没再恼我,又恢复了呆愣的样子。

三日后,他突然一声不响地消失。

十四岁那一日,肃穆的大军侵入桃花谷,血流成河。

我被姆妈抱着往前跑,无边的雪原像是没有终点,我第一次恨透了这满山的冰雪,它们如同照影的明镜,鲜红的血印一路洒下记号,姆妈无力地带我奔跑,最终还是被追到。

姆妈一直对我说:“霁雪莫怕,霁雪莫怕……”我一直哭,泪流干了却唤不来生机,姆妈在我眼前被砍中,红莲漫地,我竟然止住了哭,心似万箭穿透,疼得没了声音。

我被一箭射下山崖,那箭尖涂了剧毒,撕裂了我的声音。我落在崖下,看到了一身白袍的公子,他的眉目温润,眼角是温暖和煦的春风,散开了桃花谷冰寒的阴影。

他抱起我,凉凉叹气:“是我不好。”嗫嚅的语气,却沉溺了我的意识,心里疼痛得麻木,我纠缠他的衣领,匆匆地一瞥,我看见了胸前藏青的桃花,与桃花谷里艳红的幻影大不相同。

三、今·玲珑

既然他曾经救过我,我自是不会拒绝他,我救下了玲珑,只需两味药,他的心头血,还有他的鬓边发。

“谷主救人的方法很是特殊。”

我沉了眉眼:“师傅是南疆后人,会巫术。”

我丢了药方给他,他便遣了下人出去为他寻药,自己却一直留在谷里,每每与我相遇只是礼节性地一点头。终于有一日忍不住,我拉住他:“为什么救了我之后就走了?为什么这么久来装作不认得我?”

他先是疑惑,眉头轻蹙像在思考,随即翩然一笑,一如当初温润的样子,他说:“过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

他的笑是毒,就算当年师傅亲手调制的巫蛊情毒,也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这毒纯粹,没有咒语没有施药的媒介,却让我心甘情愿为之沉陷,一发不可收拾。

师弟在我身侧替我捣药,听到这话,手中的捣棒扑腾掉落在地,我诧异地看向他,却见师弟陡然从腰间拔出利剑,横在他的脖颈前。

“师弟,你做什么!”我跑过去挡开他的剑,声音凌厉。师弟深深地看着我,目光里流出我所看不懂的东西。

“你跟我走。”我将师弟拉出了屋子,对他怒目相向,“他是我的恩人,你若再对他如此无礼,便休怪我无情!”

我将门狠狠关上,隔开了师弟受伤的眼神,我看着屋内疑惑地站着的恩人,道:“师弟最是烦人,你莫见怪,还问公子大名?”

“赵铭。”他低低开口,我面上的笑意顿时如潮水般散去,心跌入底谷,森冷寒凉。

我开始着手为玲珑治疗,不出三日,玲珑便幽幽转醒。

可是我没有想到,玲珑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与他相拥而泣,也不是询问救命恩人,她睁开眼,看见殷勤守候在旁的男子,甩手便是一巴掌。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说,她的眼睛通红,是满脸的嫌弃与厌恶。

那一掌仿佛打在我的身上,我过去冷冷地看着她:“你既然不想活,便滚出我的屋子!”

玲珑这才发现有我这号人物,看着我欲言又止,露出隐隐的害怕,我看不得他人对恩人这般恶劣,就算是故人,我也一样不留情面。可是偏生有人心甘情愿,他挡在玲珑的面前,小心护着她,素来温润的面庞露出寒色:“在下多谢谷主的救命之恩,还望谷主莫要吓到玲珑。”

一桶凉水灌顶,我的心如被寒冰穿彻,凄凉冻骨。

那些往事,轻轻浮上心头。

三、昔·药谷

当日我被射下山崖,遭人救治,醒时却发现自己入了药谷,药谷主却是一位故人。

桃花谷早年的一位长老曾因救下皇上一事与族人不合,在外独立行医,却也由此逃离灾难,我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我说长老你说得对,我们不该与皇族扯上关系,如今灭我族人的罪魁祸首正是皇族的二皇子赵铭。

我生性调皮,蛊术不精,如今继有桃花谷衣钵的只有长老一人,我拜他为师,向他学习最毒辣的情蛊。师傅说,情蛊,可生情,中蛊之人会对下蛊者言听计从,是为最高的控心之术,却有致命的三样禁忌:其一,中蛊之人亲耳听闻身中情毒;其二,施蛊之人心有旁骛;其三,蛊术不精,情切误事。我一一谨记在心。

我问师傅是谁送我到此地,我欲亲自感谢,他摇头叹气:“那个男娃托我救你后便走了。”

在药谷的日子,我见到了师傅的另一个弟子,他终日戴着面具,师傅跟我说:“我本只收一个弟子,却破例收了他,他是你的师弟,不能说话,你定要善待他。”

师傅说这话时目露深意,我奇怪地看着那个不能说话的师弟,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心生莫名的惆怅。

那一日,我与师弟同去悬崖采集壁上的雪莲,我脚下不慎打滑身体直直地往崖下落去,师弟拼了命地救我。他跃下山崖抱紧我,手压在崖壁,寸寸磨出血迹,待爬上崖顶时,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他的面具因不住挣扎而跌落,我看见他面上触目惊心的伤疤,容颜毁得一塌糊涂,他惊慌地转过脸,不欲让我看见他丑陋的姿颜。

“你怎的这般丑陋?”我不知为何会说出这般歹毒的话语,我只是觉得遭他所救,竟有耻辱之感。他郁郁转身,落寞离去。

我们终是要相扶相持,在药谷学成三年,师傅却因为高龄登云西去,临终前他看着我,艰难道:“霁雪,为族人复仇后,便好好活着,一定要,善待你的师弟。”他从枕下拿出一封牛皮纸信,“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便拆开来看。”

我双手接过,他看着一旁目露哀沉的师弟,欲言又止,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一声低叹,缓缓摇头后,便闭上眼失了气息。

我流着泪在床前磕了三个响头,忧伤之间却又心生疑惑,我不懂师傅为何再三提醒要我善待师弟,却也遵从他的遗嘱,好生将信件藏起,不知里边写了什么锦囊妙计,却也不敢私拆偷看,虽是厌恶,却也每日好生养着这个名为我师弟,实则无丝毫医术的男子。

师傅死后不久,我在一棵枯败的桃树下发现了玲珑。

她全身瑟瑟发抖,缩在桃树的阴影下,一双分明的眸子倔犟地看着我。她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眼神却带了刺骨的仇恨,我喜欢这样的女子。

她说她全家因为拥护太子赵启而遭屠杀,她逃了出来,而今太子下落不明,二皇子赵铭成了太子。

我笑,既然我们有着共同的仇人,那么你便替我复仇。

我竭尽所能,教她利用额发与心血制作情蛊,教她利用情蛊虏获仇人真心,直至送她下山。

四、今·故人

往事潮水般散去,我恍然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女子,缓缓走出了房门。

我回了药庐,发现师弟站在桌边等我,手中拿着笔墨,见我过来将纸上的字迹拿给我看:“你既知他是你的仇人,为何迟迟不肯下手?”

我抿了嘴不说话,随即见他在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字:“你不敢下手,我帮你。”

他执了剑便要出门,我慌忙跑过去拦住他,目光凌乱不堪:“他是我的恩人,我……容我再想想,在此之前,你不许伤他!”

师弟幽幽地看着我,见我目光肯定,垂了眼转身离去。

玲珑在我这里住下,我每日帮她熬着药,由赵铭送去,那一日,屋外有人叫走了他,于是我端着药,入了玲珑住的房,她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端着药碗坐在她的床前,拿勺吹温了药汤,凑到她的嘴边,她愣愣地看着我,突然红了眼眶,她说:“师傅,徒儿知错。”

我放下药碗,着看她:“你做错了什么?”

“我找到了当年的仇人,但是却爱上了他,师傅……我下不了手!”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滴滴晶莹,脆生生地落入蚕丝锦被中。

十年没有联系,今日却听她告诉自己,她非但没有对仇人下手,反而爱上了他,如此可笑。她与我说着当年的那些事,她说她找到了那个皇子,拜在他的门下,一支倾城桃花舞俘获他的心,外加南疆蛊毒,便彻底得到他的真心。

可是多年的朝夕相对,她发现自己爱上了仇人,她无法说服自己下手,那一次碗中的毒药原本是为他所熬制,可是当那毒药放到他嘴边,她却狠不下心,笑说以身试毒,实则是不愿再这么纠缠下去,想要一死了之。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她说十年大计,终因她的软弱功亏一篑。

“所以你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杀他?”我的笑意渐凉。

“师傅你不懂,这样我便不用再受心的折磨了,我不想杀他,却也不想日夜受煎熬……”她的泪一颗颗滑落。

“你确是寻到了一位良人,为你竟可屈尊至此。”我想起他挡在玲珑身前的一幕,甚至还愿抛弃尊严下跪,忌妒席卷全身。

“不过是……用了师傅教的情蛊而已。”

我拂了袖转身欲离去,当年我救下她,就是看中她的恨意,如今竟致这种局面,我教她的情蛊,却是陷了她自己!可是……我缓缓握紧手指,为什么,我竟也会于心不忍。

门外一声轻响,我心里一突,快速打开门,却见药庐的一只药鸽扑棱棱地自地上啄食,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想到赵铭是我的恩人,心里烦躁万分。

心烦意躁,便是容易出差池,就这么回药庐的几步路,我竟至半路崴了脚,一个趔趄往旁边跌去,竟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

“谷主小心。”声音绵软温润,煞是好听。

我看向微笑注视着我的赵铭,手上使力欲将他推开,谁知他却定定开口:“谷主莫执拗,既然谷主救了玲珑,就让我好好报答吧。”他话音刚落,竟是将我拦腰抱起,任由我拳打脚踢的挣扎,面上带着轻轻浅浅的笑意,将我抱入了药庐。

他的笑意温和,眼神绵柔,交织成一道缠绵交错的网,牢牢缚住了我的心。

师弟见我被抱入药庐,眼中光芒一闪,几步过来就欲将我接过去,赵铭顿了一下,终是将我递给了他。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我心里有着浓浓的失落。

赵铭走时握住我的手,目露真挚,似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轻轻的一点头后,便转身离开。

指尖仍散着他身上的余温,回想他走时余味悠长的眼神,心里竟有些许的欣喜。

师弟将我放下,抽出一张宣纸写道:“他是你的仇人,不要太自作多情。”

我雀跃的心立时凉了下去,对呀,他是我的仇人,可是……

“你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提醒我,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幸福!”我推开他,不顾脚上的伤痛,走到桌边发泄似的碾药,师弟从身后出现,他握住我的手,不让我再动弹。

“你放开!”我冲他冷喝,他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不说话。

“你这个哑巴,寄生虫,这么久了在我这药庐里什么事情也没干过,真不知道师傅怎么会收了你这么没用的徒弟!”我将恨意全部发泄在他的身上,嘴里说着从未说过的歹毒的话,他闻言,眼神暗下去,终是放开了我的手。

我将碾棒砸在他身上:“丑八怪,你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沉闷的响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异常刺耳,他不闪不避受了我全力一击,见我红了眼睛,才终于淡淡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青色萧索的背影,隔绝了屋外茫茫的大雪,我捂紧胸前的衣襟,无声的滑落在地。

一直不离不弃陪伴我的人,终因我的一己私欲受伤离去。

五、今·太子

师弟再也没有出现,留下书信一封,上面只有十三个字——“我会为你复仇,不要再靠近赵铭。”我揉碎了信纸,将它放在烛火间燃尽,心紧得发疼,我既是希望师弟动手,却又害怕赵铭死去。

我终究,是喜欢他的。

我于矛盾中在药庐里边熬药,赵铭推门而入,冲我温润地笑:“玲珑伤已尽好,谷主不愧为神医。”我避开他的眼睛,如此方可不受蛊惑。

他突然向我提起想要学医,我回绝了他,赵铭并不气馁,每日来我的药庐帮忙,自从上次用碾棒砸走了师弟,师弟便再也没有出现过,由此赵铭与我在药庐里独处,我竟生出了欣喜之意,我觉得,师弟走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开始传授他医术,终日与他朝夕相处,每每玲珑从我药庐经过,却只是悄悄地在窗口看着,紧咬着唇不发一言。我知道,赵铭也知道,我不明白赵铭为何没有如往常一般迎过去小心地问候与关怀,他好似没有看见她,只是温润地与我说话。

我被喜悦冲昏了头,我竟然觉得,赵铭是喜欢我的。想起他待我温润如玉小心呵护的模样,心里便觉得这般付出是值得的。

我倾尽所学,一点一滴教他医术,却唯独不肯教他巫蛊,我回味着与赵铭在一起的日子,终于到了最后,他过来问我:“听闻药谷里边最出名的是巫蛊医术,不知何时谷主才肯教我?”

我敛了眉眼缓缓道:“师傅死前,曾教导过我,巫蛊之术太过狠辣,不可再传于人。”

他若有所思,眼中闪过失望,而后轻轻一笑道:“那谷主可是有巫蛊的医本?”

他的问话让我疑惑,心里生出丝丝卷卷的慌乱,为什么他口口声声都是巫蛊之术?莫非他发现了什么?我突然莫名地烦躁,披上架上的狐裘,越过他便往屋外走去,哪知他突然轻笑一声:“谷主留步。”

我回身,见他手上拿着一块龙纹古玉,听他道:“谷主可曾见过这块玉佩?”

“没有。”我回转身欲离去,却听他陡然拔高了声音,“我自谷主的药庐找到的这个,谷主怎说没有见过?”

“药庐里并非住我一人,我必须见过吗?”话音落毕,我哑然变色,若玉佩非我所见,只有可能是师弟。见他胡乱翻我药庐的物什,我的态度愤然:“君子不动他人所爱,你竟是这般恶劣,快快滚出我的药庐。”

赵铭并不生气,他手掌一拍,屋外顿时跪满了不知藏身何处的锦衣卫,他们整齐地着了华丽的铠甲,声势浩大地高呼:“太子千岁!”

他笑得如同春风拂面:“看来谷主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师弟,如果谷主愿意交出巫蛊医本,或者交出你的师弟,我保证不会追究谷主以下犯上的罪行。”

“过河拆桥便是你们皇族最擅长的事。”我冷冷一笑,“除非你杀了我,否则别想从我嘴里得到丝毫信息。”

玲珑便在这个时候出现,她缓缓走到赵铭的身边,用手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然后用忧伤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怨我,怨我这么多天以来,不曾放开她的爱人半分。

我以为,她既已得到了赵铭的心,势必会不容我阻挠,没想到她竟然轻声对赵铭道:“殿下,放了她吧,我们回家。”

回家。多么温馨的字眼,却一字一句,刺痛了我的心。我没有想到,接下来的画面让我更加痛心,赵铭轻轻一笑,抚着玲珑清澈的面容,声音温和,眼神冰冷绵毒。

他将一柄匕首刺入玲珑的心脏,嘴角含着最温柔的笑意:“前太子余孽,你去死吧。”

“殿下……”玲珑的眼里是不可置信,还有些许释然的轻松。

她终于,不用再承受日日午夜梦回的纠缠。

“玲珑!”我看着她无力地滑在地上,心里刺啦啦地疼,她终究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师徒情分,不可能轻易湮没。“你真傻。”

赵铭见我不解的神情,缓缓开口:“你们在药庐的对话被我一字不落地听见,我这么宠她爱她,原来不过是黄粱一梦。”我吃了一惊,原来那日与玲珑的谈话,竟是被他听了去。

那么这些日子,他对我的好,也不过是为了得到我情蛊的毒本。因为怀疑我,所以在我的药庐翻找前太子的蛛丝马迹?

我恍然记起,苗巫情蛊的三样禁忌,偏偏最大的禁忌,赵铭亲耳听闻自己身中情蛊,蛊毒已破,如花娇颜,在他眼里,不过一蓬枯败的黄草。

情蛊的药效这般强烈,反噬时却也致人性命。

六、今·救赎

赵铭说那块玉佩乃前太子的物品,他将我缚住带回了太子府,往外广发告令,只为引师弟出现。

我的心里冷漠,我待师弟那般恶劣,他又凭什么来救我?

可是不出三日,我便见到了他。他冲破重重阻碍而来,身上刀剑伤痕触目惊心,赵铭见他破门而入,一把利剑横在我的脖颈。

我说:“师弟,杀了他,为我桃花谷枉死的族人报仇!”当年那一场血腥的杀戮,桃花谷里三百二十一条人命,不过是赵铭为追杀太子路上的绊脚石而一路清理的障碍。

就算他是我曾经的恩人,就算是我曾经悄然心动过的男子。

家亡之恨,怎么会抵不过这小小的情愫?

赵铭拿剑在我颈上划出一道血迹,他看向身后戴着面具的师弟,冷冷笑道:“她定会比我先死,你可愿意见到?”

师弟不说话,可是一直静止不动的剑尖暴露出了他的想法,我凄然一笑:“师弟,我死不足惜,若是你帮我报仇,他生我愿为奴为婢,报答你恩情。”

师弟的手终于动了,却是将剑往后一收,淡淡道:“你放她走,我留下。”

我愣了,惊道:“师弟,你会说话?”

他的声音温润,那般相识,我头痛欲裂,心疼得几乎是要碎裂开来。

赵铭走过去揭下了他的面具,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皱眉道:“原来这些日子经常来府中放火捣乱的是你!不过赵启不是你这样子,就算抓到了你也无用!”

我眉头一突,被我赶走后的这些天,他竟是去了太子府!这么多年来,他向来不离我左右,这一次,竟是直接入了皇宫吗?

赵铭因受骗而惊怒,反手一剑就要刺向我,耳听空气中刺耳的裂帛声,我看着师弟扯开了胸前的衣襟,一朵藏青色桃花灼灼刺眼。

我的心如被翻卷的海浪,拧得生疼。赵铭的面上透着浓浓的欣喜,拿剑狠狠地刺向他的胸口,他不闪不避,任由剑尖穿胸而过。

我心酸疲惫,声音凄厉如鬼鸣:“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是赵启?”

他看向胸口血染的桃花,温柔一笑:“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不能保护你。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究竟在什么时候,这样低柔的语气,这样温润的声音。

这样,心疼的眼神。

“你究竟是否救过我?”我回头看着狞笑的赵铭,声音凄然绝望。

他轻轻一笑,恢复了往日的翩翩风度:“当日不过是为了让你真心救玲珑便顺势而为,不料你竟这般愚钝,轻易上当。”

他的话仿若利刃,一刀一刀轻易将我曾经自以为是的坚持割得粉碎,原来我一相情愿的付出,我的于心不忍,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冷冷地挣脱了捆住我的绳索,赵铭没有料到,一时有些怔愣,我向他撒去一把毒粉,趁他旋身遮挡之际,带着地上的赵启破窗而去。

我将他带回了药谷,惊慌失措地替他止血,我质问他,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救我?为什么装作失言?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一早就能挣脱绳索,我其实一早就可以逃跑,我只是不愿意而已。

我骂玲珑傻,我又何尝不是傻子?

我与玲珑一般,都是为情所困的痴傻女子,我曾以为赵铭是我的恩人,甘愿沉溺于他编制的温柔中,我不愿亲手杀他,我宁愿借助他人之手,也不愿亲手杀他,我宁愿和他一起死去,也不愿亲手杀他。

可是今天,为什么我会这么惊慌失措?为什么我会有这般悔惧的心情?

我以为我会无所畏惧无怨无悔,可是现在,我悔了,这是为什么?

赵启握住了我的手,十指冰冷,他笑着看我,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因为我喜欢你啊。”

“喜欢一个人,便是要千方百计对她好。”

不想看她伤心,不想看她痛苦,不想看她矛盾,不想看她,为别人欢喜为别人愁。

七、今·真相

他将那些过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口,他说先皇曾为桃花谷所救,为报答,历代皇子必须谨遵祖训,胸前必须刺上桃花。

赵铭趁着追杀太子的行动,令人血洗桃花谷。

究竟是多大的野心,才能令他不顾情谊手足相残?

究竟要有多么心狠手辣,才能一边不顾身份屈尊求情,一边却残忍无情亲手弑杀挚爱他的女子?

真相来得这般迅速,这般震撼人心。

我湿了眼睛,捏紧他的衣摆,一遍一遍地问他:“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

他敛了眼神,胸口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渗出,他说:“桃花谷的朱鹮鸟,只是那一次……”

怎么会忘了你呢?你的纯真与灵秀,是宫里永远也感受不到的清风。

我记起那个骄傲的少年,原来他竟是赵启。我指着他胸前的桃花,死死压住心底的伤痛:“是你在崖底救了我吗?”

他微笑着拭去我眼角的泪:“是我不好,害桃花谷血流成河,不过救下了你,我便没有遗憾了。”他的眼睛无力合上,“霁雪,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不要再为仇恨烦恼……”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我以为,赵铭身上的桃花便是当日恩人救我的唯一证据,却不料他竟顺水推舟,冒充了我所珍视的救命恩人。

我以为他的眉眼与当日救我的恩人万般相似,却不料救我的人竟是他的同胞兄弟。

真相如此令人意外,我颤抖地找出师傅留给我的那封信,暗黄的宣纸上字字珠玑刺人眼球,原来当日,赵启从崖下将我救下时,我中了宫廷抹了流朱毒的翎羽箭,为了救我,他甘愿放弃面容,师傅感叹他为我所做的牺牲,在他再三的恳求下,终于答应收他为弟子,从此守护我。

师傅说赵启不愿被我认出,为此摒弃了声音,只因怕我内疚无力报答,见我夜夜遭噩梦缠身,不忍我再为仇恨所缚,他的所求所愿,只是予我平淡生活,远离阴谋诡计。他已被皇宫的暗流争斗所累,不愿再卷入这永无止境的争斗,他的心念,只愿与我携手白头。

泪簌簌落下,我颓然地跌了手指,看着赵启,唇颤颤发抖。

我不知你为救我,竟然愿意剥下面皮。

我不知你为予我一生安乐,竟然不顾性命独闯太子府。

我不知,你的心愿竟是如此简单,却全是为我。

我不知,什么都不知……

我真该死。

赵启胸前的伤口致命,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眼前死去,躯体一片冰冷。

那个愿意为我毫不犹豫跃下山崖的男子,背着我徒手爬上悬崖的男子,愿意为我放弃生命的男子,十年以来一直与我相依为命的男子,已经不在了。

世上最后一个爱我的人也因为我的愚钝离我远去。

我守着赵启的尸身,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好像,已经不知道思考了。

我拿出赵铭的发和心头血,开始熬制我的疯狂,我念着生涩的咒语,一句一句,刻骨铭心。

赵铭回了我的药庐,他找到缩在角落的我,心疼地将我抱了起来。

他抱着我,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我看着神色温柔的他,一字一句:“你怎么不去死?”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幽幽说道:“这是你希望的吗?”

我笑了,他将我轻柔地放在凳上,拿过桌上的长剑,向着胸口刺了下去。

八、结局

我在赵铭身上种了情蛊,从此他忘了江湖,忘了皇宫,忘了阴谋诡计。

他的心里只有我。

我怎么能让他死得那么容易?我要他生生世世为他的罪孽赎罪。

门外围了重重的御林军过来要人,我依旧是闲闲地捣着药草,赵铭从里屋走了出去,以死相逼,终于吓退了汹涌而来的军队。

我以为我会恨透了皇宫人,皇宫里的钩心斗角害我家破人亡,害赵启命途多舛为我而死。可是赵启最后的一番话,让我彻底地放下了那些恨意。

我唤赵铭过来,他对我依旧是温润的笑意,百般的呵护宠溺。

可是在他的面上,我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曾经的他也是这般温润的模样,却为了我放弃如玉的姿颜。

我们去了赵启的坟前,我说:“跪下。”

他便听话地跪了下去,只是目光哀怨,心中如被刀割。他所爱的女子,心心念念都是别人。

谷外下了大雪,刻刻不停,绵绵不息。

我抬头,折了枝头的一枝桃花,放在坟前。

就让我与他这般为你忏悔。

就让我这般守护着你,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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