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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君一杯梅花酒

楼主:青柠之吻 时间:2019-10-10 16:46:52





「壹」

 

闹街繁华,窄巷偏僻,有蜿蜒小路,连接两头,宽阔不足,仅供行人来往。莲喜是步行来的,把车停在百货大楼后,她又走了余二十分钟,清早晨雾浓厚,不见杂草荒芜,但在转角牌子上隐现三个字“梅姑路”。

 

莲喜舒下一口气,转过窄巷,视野渐渐开朗,平房栋宇,豁然而立,唯此一处。抬头间隙,发觉匾额一块,赫然刻着“梅姑山庄”。

 

虽与普通的居民房相差无几,但通体的木质结构,雕画精美,再靠近些,辨认得出,是一朵一朵的寒梅。它们傲然独立,凌霜盛放,鲜红如血,滴滴艳丽,朵朵饱满,像是要撑破这木门,直钻到她的肝肠肺腑,点点渗入肉里心里。

 

此时,咿呀开阖的轻响,惊醒了入迷的莲喜,她忽地回过神来,见一女人身批大红皮袄,下著长腿黑丝,高跟尖细,脖颈上的围巾,泻下层层堆积的赭红,深密的流苏垂至腰间。

 

不等莲喜开口,那女人先道:“贵客来访,不曾远迎,见谅见谅。”

 

莲喜接住话茬,“这定是梅姑了,幸会幸会。不过是因缘相聚,有事相求。哪里是什么贵客了。”

 

“来者皆是客。您是今日这梅姑山庄的访客。事宜无论大小,多打多磨总是好的。请跟我来。”梅姑侧身,顺着手势,指向右前方的茶几。

 

莲喜跟着梅姑,瞧见梅姑皮袄的背后绣着一大朵纯色的梅花,这朵不是血红,而是墨黑,好如一团化不开的暗晕,吞噬了整个时空。梅姑步子摇曳,那硕大的花朵也随着婆娑起舞,宛若一只孑然凄苦的黑天鹅,引吭而歌,呼唤着失散的同伴。


劝君一杯

花酒



「贰」

 

“请这边坐。”莲喜总觉得梅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旧苍凉的味道,和她年轻貌美的容颜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边用茶边说。”莲喜坐定,梅姑纤纤的素手慢慢倒出白瓷壶里的酒,冰洁的壶身除却一株病梅外,再无其他点缀。

 

茶几旁烟雾缭绕,香火旺盛,沏好的酒水氤氲着淡淡的梅子味。“一杯梅花酒,足以慰风尘。”梅姑浅笑,将盛满梅花酒的白玉杯推到莲喜面前,便也款款落座。

 

坐在莲喜对面的梅姑,眼角盈盈,似有泪珠,发髻高绾,状如梅花,步摇为簪,古韵盎然。再看眼前的这杯梅花酒,红波涟涟,晶莹剔透,杯底镌着一个“梅”字,仿佛喝上一口,就要烂漫如醉。

 

“这梅花酒啊,世人都知是用梅子泡制而成。可新鲜的青梅,上好的冰糖,还远远不够,关键是所用之酒,好坏如何,所酿之日,长久多少。来,尝尝我梅姑的手艺。”梅姑说着,用眼角的余光示意莲喜,莲喜抿了一口,将这琼浆玉液徐徐酌下。

 

清凉的梅子包裹着馥郁的醇香,这甜津简直是剥开了梅子皮儿,挤出了梅子汁儿后,一点一点沁进酒里的。入喉的梅花酒浓度恰好,从舌尖淌到胃里,直暖心窝。梅子的酸涩已然全无,就剩芬芳夹齿,嘴角留香。

 

“梅姑的酒果然名不虚传,响誉三镇。只是一般人家酿造的梅花酒都是白色,为何您这酒反而呈红色?”莲喜自从进了这梅姑山庄后,心底的疑问和惊叹就不曾停歇。

 

梅姑的名号,方圆千里,无人不晓。人们又称她为梅仙姑,仙姑年芳与姓名,人们不闻不知,仙姑身世与背景,是永远的谜。但凡找过仙姑的,难事坏事,一应化解,好事喜事,件件成真。

 

为官的找她,经商的找她,平民百姓也找她。久而久之,梅姑成了送子观音,成了文曲菩萨,成了关公大爷,成了月老红人,成了凡世间苦难深仇的排解者,成了芸芸众生肉体凡胎的引渡人,成了人们口中念念不舍心中油然崇敬的梅仙姑。

 

在这座梅姑山庄里,眼之所见,手之所触,身之所倚,鼻之所嗅,舌之所感,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和梅花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是莲喜清清楚楚发现得了的,也是她真真切切体味得到的。眼前这杯艳红的梅花酒质感虽好,色泽却跟梅姑一样,成了解不开的谜。莲喜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挖掘着这个谜。

 




「叁」

 

“过奖了,过奖了。酒好就行,这白与红哪里有什么区别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人这一生,不过是条贱命罢了。丧事著白,喜事著红。红白相接,悲喜无常。常人的白梅花酒凛冽,梅姑的红梅花酒暖人,无非是心血良多,酿制弥久罢了。暖人又如何,暖得了一时,终究暖不了一世。”梅姑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点多了,便转了话头,“酒已喝毕,阁下在讲之前,请听我唱一曲《梅花酒》。”

 

莲喜知道这是梅姑的惯例,向来酒后一曲,再论余下事宜。这些不成文的惯例,在梅姑这里,还有一条,即是一天只接待一位访客。莲喜等了好几个月,才得到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才走进了梅姑山庄的大门。

 

梅姑将莲喜领到堂屋,场地开阔。只见梅姑褪去大红皮袄,露出内里的月白长衫,又脱下尖细高跟,脚背上仅套着连体黑丝。曲调未成先有情,梅姑扭动腰肢,长衫袖口的梅花也跟着颤抖起来,似舞动的精魂。梅姑字正腔圆,嗓音婉转——

 

“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

莲喜听得迷糊,这些变了音的戏文唱词她不曾懂得。她到底不知,这其实是一出粤剧,乃《汉宫秋》的第三折。梅姑又何尝期盼旁人能懂,她自顾自地唱着,这一唱竟唱了七年。

 

这段唱词本来是他的,她却尤其喜欢,因为这部剧,能有幸和他搭台,她倍感珍惜。“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眉稍生情,顾盼远方,堂堂帝王坐拥天下,娇美昭君塞外凄凉。深秋阴冷之景,她如何受得住?

 

是啊,她要怎么才能受得住?她一代美人昭君承受不住,她一代名角梅姑亦承受不住。她受不住他在台前跟她的温柔与共,她受不住他水波荡漾的眼角,受不住他望着她生辉的明眸。他是新来不久的小生,她是阅历深厚的旦角,她比他整整大了二十四岁,这一点更令她承受不住。

 

“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梅姑情绪渐进,舞姿曼妙轻盈。莲喜不明所以,然心有所动。她从梅姑翩跹的眼神中感知出了一种定力,绝对错不了,莲喜心想。那是一个女人对她心爱男人的坚韧目光,这目光开始高傲不倨,拉扯着那个男人不放,转而变为诚恳,啃咬住那个男人不松,唯恐他不声不响地遁去,杳然无踪。

 

“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从此以后,她往她的塞北,他入他的咸阳,怕是死生不复相见。每当他表演这折《梅花酒》的时候,她就在幕后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聆听着他的每一句唱词。也许这偌大的戏台,原本只属于他和她。在台上,他唤她昭君,她唤他皇上。在台下,他唤她梅姑,她唤他小梁。

 

她是他的昭君,他遇见她的第一眼,就注定了此生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错误。他是她的钊钧,她遇见他的第一眼,就预示着往后将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在心底默念着他的名字,梁——钊——钧,她觉着有趣,有味,他的名字居然跟昭君同音。

 

“你为什么不姓王而要姓梁呢?”她对他开起了玩笑。自从丈夫去世后,她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开过玩笑。对她而言,他可能还只是个男孩,他才二十四岁,她准备逗逗他,这不算玩笑,她为自己辩解。

 

“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蜇。”梅姑继续着她的唱词,恍惚的音调此起彼伏,陶醉的眼神沉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细软的肢体张驰有度,收放自如。莲喜认得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不过了,她对她那曾要决然离去的丈夫也有过这样温婉的眼神,那是在他们感情还未破裂之前。

 

钊钧回报她一个明亮的笑,“姓氏又怎么能够轻易改变。再说,我是随我母亲的姓。那我问你,别人为什么都叫你梅姑呢?”他反过来怔住了她,露出乖戾和淘气的表情。

 

从未有人那样问过她,关于她的家事,她不希望别人提及,她也总是避而不谈。但在那个夏天所剩无几的日子里,甚至以后的很多年,村子里依然会听到有关她的流言蜚语,人们将她的故事反反复复,咀嚼殆尽,只余些碎屑残渣,竟也不肯轻易吐出。

 

“我姓梅,当然就是梅姑了。”她轻巧地说道,故意隐去了生命中那些山重水复的日日夜夜。对他,她撒了个谎,她不愿意透露她的真实姓名,张——素——英,在她眼里,自己的名字是遥远而陌生的星辰,而那逝去了的爱恋和往事,就算她俯身而下,也触不可及。

 

于他而言,尽管正历经着尘世中最美的青春年华,他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消受生命中妙不可言的情事了。他痴望着她,愈发觉得她空茫缥缈,高不可攀。他痴望着她,他深知能够再这样看她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

 

“泣寒蜇,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待到梅姑唱完最后一段,悠然的尾音没有立刻戛然而止,而是攀缘上木椽和房梁,从雕刻着梅花的门窗间倏忽而过,悄然无息地滑落于茶几旁,含混于香雾中,静默地停留在莲喜饮尽了的酒杯上,那只温润的白玉杯还依稀残留着莲喜指缝的温度,和着梅花酒的余热,它们相互取暖,烘焙着,蒸腾着,释放出无边无尽的能量,唤醒了所有沉睡着的梅花精魂,点燃了浸没在山庄深处的种种爱与恨,丝丝愁与情。





「肆」

 

梅姑唱毕舞尽,重新穿好大红的皮袄,扶正头上的梅花髻,蹲身下去,扯上尖细高跟,并无在意地露出了腕处深长凝重的伤痕,莲喜来不及对梅姑的表演道一声称赞,只是被这条耀眼的疤吸引了过去,它生长着,蜿蜒着,像极了一朵丑陋不堪的梅花,但又那么倔强地开放着,兀自地挺立着,风风雨雨,万般摧残,它都依然故我。

 

“酒也喝了,曲也听了,阁下的烦扰也可以讲了。”梅姑站起身来,笑对莲喜。莲喜从那块伤疤的遐想中暂时抽身,缓缓定神,“想不到梅姑还有这等的歌喉,如此的舞态。”梅姑腕上的伤疤还历历在目,而今莲喜终于也要面对自己心里的伤痕了。

 

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试问有谁可以镇定自若,坦然一生?有谁能敌得过四下无人的暗夜,有谁不是在灯火无明的寂寞里偷偷舔舐伤痕,抚摸痛处?又有谁能说自己颠沛流离,辗转多处,还一切安好,体无完肤呢?那些对酒当歌的潇洒与豪情,不是没有,那些千帆过尽的辽远与旷达,亦非全无,但这左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演戏罢了。

 

她声名在外的梅仙姑不能免俗,何况我这肉体凡胎的莲喜了。这样想来,倒也有了些舒心和快慰。梅姑还是笑而不语,她习惯了当一个忠实的倾听者,那些暴戾粗鲁的谩骂,那些落井下石的恶意,那些祈愿祝福的好心,那些同情悲悯的话语,她都统统领受,一一听取。

 

“我想请梅姑帮一个忙,无论如何也要留住我丈夫。”莲喜此行的目的如同一桩罪行昭然若揭了。莲喜说着,递给了梅姑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人的生辰年月,梅姑扫了一眼,便获悉了这隐含的内幕,也理顺了这纷乱的恋情。

 

眼前的莲喜似乎让梅姑想到了七年前的自己,“己酉年丁卯月庚辰日”,算下来,她比莲喜大了七岁,而七年的时间却足以发生太多的事,足以改变一个人。她记得那年,庚寅年,她又如何能忘记。那个时候,她也和现在的莲喜一般大,四十八岁的年龄,但不同的是,梅姑在那一年里遇到了他。她无法相信但又不得不承认一个守寡了那么久的四十八岁的女人还可以遭遇到爱情。

 

“而且我老家是梅州那边的,再说了,我喜欢梅花。”她又匆忙地补了几句,搪塞一下,以回应钊钧的疑问。

 

他再次给了她一个灿然的微笑,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小伙该有的阳光明媚的笑。“我并不是说为什么人们称你为‘梅’,我是说像你这么漂亮优雅的女人,怎么能被称为‘姑’呢?应该叫‘姐’嘛。”他正准备开口喊她“梅姐”时,她立马打住他,像是嗔怪他唐突了她,冒犯了她,然而她又甘愿接受他的轻佻和放肆。

 

她确实是太过急切地想要掩饰住自己的过往了。她生怕别人喊她“霉姑”,她忍不住这样明目张胆的嘲笑和奚落,后来她到底还是无所谓了。毕竟,“霉姑”比起“婊子”、“烂货”等污言秽语要好听得多了。所以,她下意识地向他解释为什么是“梅”而不是“霉”。

 

她还是会介意,尽管远离了那些搬弄是非的人们,离开那个村子已二十四年了,漫漫长夜,耳边沸沸扬扬的声音仍旧不绝不息,纷纷的议论带来的是沉重的耻辱,它们压坠着她,逼迫着她,使她透不过气来。

 

梅姑看着莲喜,看着这个已快年过半百的女人,唏嘘不已。这样的事情普天之下,时有发生,但对于她莲喜来说,这就是意想不到的灾难。要紧的是,以平常心待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比生老病死,不过是每个人的劫数,我们都在劫难逃,顺其自然便是了。




「伍」

 

“我想梅姑一定会有办法的,我要万全的办法。”莲喜深信不疑地瞅着梅姑,见机将封好的红包塞进了梅姑皮袄的外侧口袋里。她的语气不像是委婉的请求,倒像是强硬的命令,她有这个资本。

 

对于一个迫不及待地要把丈夫从别的妖艳女人身边拉回来的妻子来说,这样的语气是情有可原的。“只需要她的生辰八字即可。”梅姑指着纸上的第三排字,“再加上一张她的照片。”

 

梅姑印象中最深的一张照片,是钊钧临终前给她的。那是他们的一张合照,她扮的是王昭君,他扮的是汉元帝。她生命中的至亲至爱之人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了。

 

梅姑的丈夫死的那年,她二十四岁。村里的人们都说是梅姑克死了她的丈夫。女人颧骨高,杀夫不用刀。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绝症究竟有没有她的责任。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给英年早逝的丈夫留下他的血脉。那时候,她还年轻,她不是梅姑,她还是她丈夫口中的素英。

 

一个年轻的寡妇必然会招致平白无故的揣测,又因为她自己的职业,用村里人的话说,不过是一个戏子。挤眉弄眼,风风骚骚,哪里有什么贞洁妇道。终于,她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那个用不着她牵挂的封闭落后的村庄。

 

没想到,命运的车轮,还是把她转回了原点。四十八岁的她与二十四岁的他,总免不了世俗的讥讽与诟病。

 

“好,好,不喊姐就是了。小生梁钊钧初来乍到,还请梅姑多多指教。”他突然对她客气起来,他佯装的诚恳引起了她的忍俊不禁。她的这种欢笑还可维持多久呢?他又有多少岁月可以陪着她呢?医生给他的期限是六个月,半年而已,他想要更多,但这是怎样一种妄想啊。

 

后来,她才知道他跟她去世的丈夫患了同样的不治之症,而他来这里是为了重新燃起心中那份最初的梦想——唱粤剧,他有良好的底子,各种角色他足以胜任。或许,从一开始,这都是老天跟她开的一个玩笑。






「陆」

 

莲喜拿出早已备好的照片,梅姑点头,便将她领到了西边的厢房。隔着十步来远,莲喜已看清门牌的匾额——“梅姑祠”。甫一进门,莲喜又闻到了那种淡淡的青梅味道。“请先上香奉神。”正对门处,有一口圆坛,莲喜点香,至左侧的蒲团上作揖跪拜。 莲喜虔诚向佛,再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

 

上香完毕,梅姑又将莲喜引至祠堂东角的暖阁处,掏出一张人像纸,附上百解灵符,随后在纸人上写下那人的生辰八字,贴好那人的照片,伸出五根香枝递与莲喜,打小人要亲自上阵才有奇效。

 

“你今年四十八岁,正值本命年,冲犯了太岁,种下了恶果。常言道,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梅姑对莲喜说的这番话曾经也有人对她说过,是她在七年前拜的一位师傅,如今已耄耋之年的那个风水先生,她自杀未遂后,她去找的他。“这个女人便是你丈夫的祸根。要拔除就得用力鞭打小人。请你开始吧。我念一句,你打一下。”

 

“打你个小人头,等你有气不能透;打你个小人脚,等你天天没鞋著。”莲喜依着梅姑念词的节奏噼里啪啦地抽打起来。

 

“打你个小人面,等你成世都犯贱;打你个小人眼,等你有钱不能捡。”梅姑语速加快,莲喜也赶紧跟上。

 

“打你个小人耳,等你银纸当草纸;打你个小人嘴,等你投胎做饿鬼。”梅姑陡然间提高了音调,莲喜也恨着牙打下去,把灵符和纸人都打烂了。

 

“把这些都烧掉,再上柱香,以化解心中的仇恨和戾气。”小人打完,梅姑对莲喜道。






「柒」

 

张素英能成为今日的梅仙姑,是拜她的那次自杀所赐,那次不成功的殉情,永生永世地埋葬了昔日的素英,也埋葬了她过去二十四年以来刻意躲避旁人而显露出的高贵与冷艳。

 

那一晚,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柔情蜜意,那一晚,他的脸颊旁种满了朵朵梅花。那一晚的酒特别暖心,特别动情,那一晚的月色特别皎洁,特别纯净。那一晚,她为他之前的欺瞒而道歉,而他说他老早就知晓了一切。那一晚,他向她真诚地袒露了自己,他的病症,他的时限,以及他赤着的年轻的肉体,而她说她也并无不知,只是她不在乎。七年前的那一晚,她会记得,永远地记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才克死了他们,那些她深爱过的男人,先前是她的丈夫,而后是她的钊钧。她已了无牵挂,她不想苟活于世。

 

她去了地下室的酒窖,那个地方,是她和他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一晚,这一大缸梅花酒是他们爱的见证。而这一晚,她将带着淋漓的鲜血奔赴他,她将染红这缸梅花酒后再绝世而去,锋利的刀刃像他甜美的吻,腕上的热血迟迟不肯流下,像他紧密的拥抱。她狠心,割得更深,那酒也渐渐红晕,渐渐深沉,渐渐沸腾,像她对他至死不渝的那颗心。

 

“缘起空幻,了不可得。求死解脱,终非出路。业障因果,六道轮回。别无法门,修行悟道。”梅姑谨遵师傅教诲,日日修行,夜夜悟道,正道也好,邪道也罢,除人心魔,即是好道。巫术占卜,也可助人,算卦看相,亦多门道,阴阳风水,皆是学问。

 

“她若还来害你,请于明年,惊蛰日再来。”莲喜走出梅姑山庄的时候,梅姑嘱咐她道。

 

“梅姑的梅花酒想必是纯酿,现在都还回味有余。那一曲高歌,那一段舞蹈,我今天也算是开眼了。谢谢,谢谢。”莲喜退出门去,向梅姑道谢。梅姑无言,只是笑笑。

 

这有情之血溶于梅花酒中,又怎能不香甜呢?那曾是她和他共饮的酒,而今馈赠给世人,世人又怎么不感激她的这份慈悲和善良呢?

 

然而渡得了众人的梅姑,却唯独渡不了自己。哪怕有一天,他从她的记忆里流逝而去,但那梅花酒是她特意的珍藏,只要她饮上一口,她对他的心血与热情便会在这座梅姑山庄里全部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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