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鲜花销售联盟

吴兆骞:把“吉林驿道”走成“吉林诗路”的悲情书生

光明思想吉林2018-07-10 14:23:49

光明思想吉林(gmsxjl)——用思想把握时代,让时代多些思想。点击标题下蓝字“光明思想吉林”关注公众号,我们将持续不断为您提供有历史情怀与时代价值的原创文章。


文/鲍盛华


    一


    340年前的1676年冬,吟唱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纳兰容若静静地看完顾贞观送来的《金缕曲》词二阕,竟怔怔地流下泪来。词曰: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潺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词的作者顾贞观,是明末东林党人顾宪成四世孙,与陈维嵩、朱彝尊并称明末清初“词家三绝”,同时又与纳兰容若、曹贞吉共享“京华三绝”的美誉。词中描写的是他对吴兆骞的怀念,这位清初著名的边塞诗人17年前被流放到位于松花江支流牡丹江畔的宁古塔。顾贞观的意思很明了,希望纳兰容若动用自己的力量,把吴兆骞从东北“救”回来。
    谈何容易!但容若还是答应了,并许了顾贞观一个期限:五年。
    吴兆骞,何方人士,竟让文人们如此倾心?






    二


    公元1631年,即明崇祯四年,吴兆骞出生于江苏吴江。才刚刚九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江南小才子,作《胆赋》。十岁,作《京都赋》。长大后,与陈维崧、彭师度并称“江左三凤凰”。与同样是江苏人的顾贞观是好朋友。     1657年,26岁的吴兆骞中了举人。但很快在科考中被仇家诬陷,称其作弊。皇帝给了他机会,让他进京复试,一证才情。
    然而,当吴兆骞来到京城的瀛台,却看见森森的武士,林立左右,更遍持刀枪,寒气四溢。这让一介书生异常紧张,浑身战栗不已,昔日下笔如有神助的双手,抖动不停,文思也因此障滞,竟史无前例地未能终卷!
    是阴森?威严?还是由于自己的过渡渴望让自己变形?那双在江南灵动的翅膀却在京城无法张开。吴兆骞在科考中被除名了。不止如此,四十大板的惩罚还践踏了这个柔弱文人的肉身,家产也被没收了。更糟糕的是,年轻的大清国皇帝顺治决定了他下半生的旅程——流徙宁古塔,这意味着吴兆骞同那些众多的政治犯们一样,成了流人。

    1659年阴历三月,28岁的吴兆骞北上,继而东去,正式开始了惨淡的人生。
    当年的东北,让江南的书生们有点儿害怕。一路豺狼虎豹不说,滴水成冰的漫长冬季俨然是大自然更可怖的杀手。还好,王朝的统治者清楚东北的冬季意味着什么,让流人们在春天起行,这样赶在寒冷到来之前,不出特殊情况,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三


    京城到盛京之间的道路还算好走,然而出了盛京,特别是到了盛京将军管辖地域与吉林将军管辖地域交汇之后,进入今天的吉林境内,更趋难行。直到1681年大清国才完成全部置驿的整个吉林驿道,在1659年时,还在使用明朝时留下的驿站。当然,驿道所经山野和农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出盛京将军管辖区,到今天的吉林市,大清国的规划是,顺次要经过叶赫(四平市铁东区叶赫镇)、赫尔苏(四平市梨树县石岭镇二龙山水库湖底)、阿勒坦额墨勒(伊通县大孤山镇)、伊巴丹(四平市伊通县伊丹镇)、苏瓦延(长春市双阳区)、伊勒们(永吉县金家乡伊勒门村)、搜登(吉林市船营区搜登站镇),共计515里。
    吴兆骞大致按此线路行进,但由于他起行的那年,驿站还不完整,所以并没有完全按这个路线走,他的诗作也证明了这一点。这中间,他经过了吉林省辉发古城遗址,当年又称为“灰扒”或“灰法”,是明朝时的老驿站。
    也许,经过长途跋涉,诗人在京城出门时的一声叹息已经被荒野吸收,满腹的惆怅很快被才情转化为诗情,在野草间蓬勃生长。路,永远都能化解你坐在那里解不开的愁绪。正是在“灰扒”,吴兆骞留下了两篇诗作,让当年的小小驿站也流淌进了文化的河流。其《经灰法故城》云:


    雪峰天畔见荒城,犹是南庭属国名。
    空碛风云当日尽,战场杨柳至今生。
    祭天祠在悲高会,候月营空想渡兵。
    异域君臣兴废里,登临几度室心惊。


    好个“战场杨柳至今生”,人事之艰难,时空之淡定,一语而成。古今文人从未改变的怀古思今之切,也许能让吴兆骞少些灵魂深处的悲凉。另一篇《过灰扒废城》,虽然长些,但一气呵成:


    大漠何王国,行人此日来。雄图一战尽,废址百年衰。
    鱼鸟空横草,麒麟已没苔。松声悲旧垒,水气冷荒台。
    伊昔龙庭日,曾传狼纛开。势窥东海盛,部绕北关回。
    候月雕弓尽,乘冰铁骑催。两雄方齮龁,杂种遂纷猜。
    衅此征祠祭,勋期辟草莱。旌飞沙浩浩,鼓合雪皑皑。
    大敌全师会,孤城力斗摧。兵声残白草,战哭聚黄埃。
    韩进秦先举,虞亡晋始恢。尚传京观在,谁叹(火鼏)蠡灰。
    隘塞形空设,兴衰恨莫裁。依稀营畔柳,惆怅笛中梅。
    丛棘朝晞露,崩沙晚沸雷。抚尘心侘傺,览迹思徘徊。
    地远何人吊,程遥我马隤。凄凉怀古意,秋角满长垓。


    “凄凉怀古意,秋角满长垓”,诗人潜藏心底的“悲凉”还是露出了一角,但纵横千古的思想与塞北的广阔、荒凉,却让人的精神染尽了豪气。“雄图一战尽,废址百年衰”,还有多少这样的被冷酷地堆放在废墟里的激情呢?!




    进入今天的吉林市后,吴兆骞抵达了另一处驿站——“尼失哈”。据清杨宾《柳边纪略》载,“……尼失哈站南山上有潭,产小鱼,鱼皆逆鳞,人不敢食。尼失哈者汉言小鱼,盖地以物名者也。”也就是说,满语“尼失哈”翻译过来应为“小鱼”之意。据考证,此地应该就是当年古夫余国时的一座城池,也是后来高句丽时期的一个要塞。根据吴兆骞的诗,他应该是在此地有所逗留。其诗名为《早发尼失哈》:


    绕帐笳声促夜装,明星欲落雾苍苍。
    征途咫尺迷孤嶂,残梦依稀认故乡。
    雪尽龙山三伏雨,风严雁碛五更霜。
    据鞍却望黄沙外,此地由来百战场。


    离开尼失哈后,从今天的吉林市到黑龙江省牡丹江市附近的宁古塔,吴兆骞仍然行进在前朝的驿站边上。在到达下一个驿站之前,吴兆骞东进小窝集。所谓窝集,满语,森林之意。这里位于今天的吉林省蛟河市西部的老爷岭。如今的蛟河市天岗窝集口村,即是当年的驿路必经之所。
    “千章之木,杀其皮以令之朽,万牛不能送,时令人发深叹焉”(方拱乾《绝域纪略》),壮观的景色让这位江南书生不能自己,诗情连绵不断。也许诗人觉得给诗起个别的名字都不如地名更显其本真,所以像一路走来一样,仍以地名为诗名,为《小乌稽》(注:“乌稽”即窝集):


    连峰如黛逐人来,一到频惊暝色催。
    坏道沙喧天外雨,崩崖石走地中雷。
    千年冰雪晴还湿,万木云霾午未开。
    明发前林更巉绝,侧身修坂倍生哀。


    悬崖绝壁一个连着一个,仿佛不是人在穿过,反倒是在追着人走。吴兆骞用他准确而精美的语言和心思诉说着人在大自然面前遭到压迫的逼仄感。反倒是现代人从旁边的高速公路疾驰而过,再也没有勇气身临其境地体会那种与大自然面对面的细节和“在场感”了。
    虽然“明发前林更巉绝,侧身修坂倍生哀”,前路可能比现在经过的还要险峻陡峭,心里不断涌上恐惧哀愁,但还是要继续前行,没有后路可退。
    好在此时到达了喇伐朵红驿站,能稍事休息,喘匀被高山与大树压抑的气息。
    在今天的吉林省蛟河境内的拉法山附近的旧站屯,书生不禁又感叹起来。当然,进入诗人视野的,仍然是满目的荒凉。据方拱乾《绝域纪略》载,此地“屋不满十行”。但吴兆骞却在这里迎来一个特殊的日子,七月初七。
    这一年的鹊桥会没有诗人什么事儿了,因为他的妻子要等到几年之后才能北上与他相聚。吉林的阴历七月初七,天气已经在慢慢转凉。在那样万星垂地的夜晚,被牛朗织女的欢喜挤压的吴兆骞再一次奋笔抒怀:


    驻马平芜外,徘徊旅思长。河流秋淼淼,边色夜荒荒。
    画角千峰月,羊裘七月霜;仕途吾拙甚,不敢望银潢。


    这一次,他把诗名定为《七夕次喇伐朵洪》,也就是在“喇伐”(拉法)过七月七的意思。虽写“不敢望银潢”,但相信他还是望了,只是他觉得,还不如不望的好吧。“仕途吾拙甚”,自己实在太笨了!心里郁结的东西多,诗文也就多,写了七月初七的诗不久,吴兆骞未尽情致,又作《喇伐道中作》,诗云:


    平明吹角起征鸿,又逐征鞍溯朔风。
    秋草关山人独去,寒衣乡国信谁通。
    龙沙迥出三边外,鸟道斜悬万岭中。
    千载主恩良不薄,崔骃窜处是辽东。


    诗中虽也略粘了些辽东的豪气,但还是能读出无奈与失望,以及“不知怎么就这样了”的,被命运捉弄的莫名。只是,情致足够商隐,豁达略欠东坡。如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天地情怀,也许就更加清晰了悲凉中的挺拔。
    出了拉法驿站,在接下来继续东行进入蛟河的路程中,可能由于路程太赶,吴兆骞有一段夜行的经历,这让他十分难忘。看着树木枝杈上挂着的闪闪星辰,吴兆骞相信了命运的安排,告诉自己,与沙场拼杀比起来,这也许根本不算什么事儿。看他在《交河山中夜行》(注:“交河”即蛟河)诗中如此描述:


    晨征宵未已,侧足此山皋。秋过交河盛,星当大碛高。
    边程依草木,旅食寄弓刀。万虑沙场里,驱车敢告劳?


    过蛟河后,便来到了今天吉林省蛟河市东部与敦化市交界地带的威虎岭,这是更大一片深山老林。当年名为“大窝集”或“大乌稽”。据后来吴兆骞之子吴桭臣在其所著《宁古塔纪略》中载:“进大乌稽,古名黑松林,树木参天,槎枒突兀,皆数千年之物;绵绵延延,横亘千里”。“初入乌稽,若有门焉。皆大树数抱,环列两旁,洞洞然不见天日;唯秋冬树叶脱落则稍明”。“其上鸟声,咿哑不绝,鼯鼠之类,旋绕左右,略不畏人。微风震撼,则如波涛汹涌飕飕飒飒,不可名状。”就是在这一片神奇的景色之中,吴兆骞写下《大乌稽》诗一首:


    朝辞石栈乱云巅,暮宿苍林万仞前。
    灌木带天余百里,崩榛匝地自千年。
    栖冰貂鼠惊频落,蛰树熊罴稳独悬。
    闻道随刊神禹绩,崎岖曾未到穷边。


    如此奇丽的感受也许让吴兆骞忘记了很多小我的痛楚,而把身家性命置于更大的视野当中。这艰难得不能描述的行程也许反倒让他的心安顿下来,有勇气、有耐力地过完接下来二十多年的生活。
    出大窝集,进今天的吉林省敦化市额穆镇珠尔多河村意气松屯,吴兆骞算是走完了今天吉林省境内的沿途驿站。出吉林,入黑龙江,行进不远,即到最终的流放之地。




    四


    在吴兆骞走过的吉林市到宁古塔之间的古驿站之后的近二十年后,1677年左右,宁古塔梅勒章京(副都统)萨布素受命建设新驿站,长633里,主线合为乌拉、额赫穆、拉法(吉林省蛟河市拉法街道旧站村)、退搏(吉林省蛟河市前进乡)、意气松(吉林省敦化市额穆镇珠尔多河村意气松屯)、鄂摩和(额穆镇)塔拉(吉林省敦化市雁鸣湖镇塔拉站村)、必尔罕(黑龙江省宁安市沙兰镇尔站村)、沙兰(沙兰镇)、宁古塔城。
    来到宁古塔的吴兆骞举目四眺,只有三百多家的旧城,几乎要被无边的草木淹没。两年后,吴兆骞在给父母的书信中这样描述东北:“宁古寒苦天下所无,自春初到四月中旬,大风如雷鸣电激咫尺皆迷,五月至七月阴雨接连,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唉!好个苦涩的处所。
    从1663年妻子葛采真从苏州追随而来,吴兆骞开始为这个缺少教化的地方而道传书,生活慢慢变好。1674年,黑龙江将军巴海因其大名对其礼遇有佳,吴兆骞入巴海府成为家庭教师,教巴海的两个儿子读书。然而,虽然生活已经安顿下来,并渐趋富足,但江南才子仍望眼欲穿,等着哪天会有吉兆出现,宣他还朝。文人朋友们也没有停下活动,这才有顾贞观词动纳兰容若的一幕。
    估计吴兆骞很快就获知了1676年“容若一哭”的消息。时隔两年,奉皇帝之命前来敕封长白山神的使臣视察宁古塔,向吴兆骞索要诗文。吴兆骞根据自己的实际踏查,一挥而就数千言《长白山赋》。羸弱的书生想让皇帝看看,这个被流放的江南才子是如何的文动寰宇、情牵宇宙。




    五


    可惜,年轻的康熙皇帝虽被他的文采打动,却没有急于让他归来。
    又过了三年,已经到了公元1681年,这是纳兰容若答应顾贞观的年限。容若没有辜负文人士大夫们的期望,营救终于取得重大进展。大家一共集了黄金两千两,以“认修内务府工程”的名义为他赎罪。
    当年七月,还乡诏书出京都,过盛京,穿越留下众多诗句的吉林各驿站,飘至宁古塔。从判处流放到宣诏回京,整整二十二年!此时的吴兆骞正好半百之年。这一纸诏书带给老年的吴兆骞是怎样一种欢喜?接诏后,他决定返南!
    而就在他接诏之前,驻军吉林乌拉的大将军巴海,已经决定聘请吴兆骞为书记,兼笔帖式及驿站事务,还邀请他从宁古塔搬来吉林。吴兆骞高兴应允。就在此时,诏书降临。吴兆骞放弃了留在吉林的考虑,于当年已经开始飘雪的阴历九月启程。
    回去的路好走多了,很多新的驿站已经建成使用,因为吉林市已经被皇帝划定为东北的重要战略要地,这里处于整个大东北的中心地带,可左右兼顾,可进退有度,所以,其周边的道路已经修建一新。匆匆归客不知在自己来时写过诗的一个一个地点,有何感想,该是欢欣鼓舞的模样吧,或者又对未来,甚至仕途充满了希望。
    然而,皇帝并没有启用他的意思。




    倒是纳兰容若接纳了他,让他给其弟揆叙讲书。与他在东北所做并无二样。
    后来,郁郁不能志满的吴兆骞又返回江苏省亲,并建“归来草堂”一所,以示曾经才子的风骨。然而,昔日的江南才俊此时却已经不适应湿热的江南,大病不起。
    他开始想念北方的天空,北方的气候,北方的感觉。于是,在他与家人的共同商议下,赴京治病。然而,长时间一冷一热,再一热一冷的折腾,已经让他羸弱的身躯不能承受。1684年,53岁的吴兆骞客死京城。
    就在临去世前的一刻,他把儿子叫过来说话。他此时想到的并不是江南,却是东北:“吾欲与汝射雉白山之麓,钓尺鲤松花江,挈归供膳,付汝母作羹,以佐晚餐,岂可得耶?”
    吴兆骞身后留有《秋笳集》,收录的诗都是他在白山黑水间的慷慨悲歌。
    在吉林,他当年经过的那条驿道,如今已经被发达的高铁、高速所代替。然而,他的诗,却仍在田间树下,伴山风摇动,伴江水催波。
    而他的人,也如他写作的《渡混同江》(注:混同江即松花江)一样,“滚滚”而来,“望哀”而去:


    江涛滚滚白山来,倚棹中流极望哀。
    襟带黄龙穿碛下,划分玄菟蹴关回。
    部余石砮雄风在,地是金源霸业开。
    欲读残碑询故老,铭功无字蚀苍苔。


    吉林人应该记住,一个江南文人用生命在你的土地上,开出的诗路。


欢迎关注“光明思想吉林”公众号(gmsxj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