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馀光中:愿天堂没有乡愁,老先生一路走好

楼主:唐诗宋词欣赏 时间:2018-08-09 14:33:21





2017年12月14日,

著名诗人余光中病逝,享年90岁。

这位在梁实秋眼中:

“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

成就之高、一时无两”的才子,一生漂泊奔波。

生在南京,却在年少时,为避战火,

跟着母亲辗转各地生存。

二十一二岁时,随父母迁居台湾。

之后几十年里,大陆与半岛一海遥隔着,

遂乡愁慢慢融进血液,长成了一枚枚诗蝶,

不时蛹化而出。

   

先生曾把自己的生命划分为三个时期:

旧大陆、新大陆和一个岛屿,

旧大陆是祖国,新大陆是异国,岛屿则是台湾。

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

诗人的寂寞,文人的孤独,余先生一人占尽。

他孤独着自己的孤独,贯穿时空,

延展开来,却在当代无处落脚。


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张小小的船票,

一方矮矮的坟墓,一湾浅浅的海峡。

他日思夜念的故乡,曾是梦里回不去的故土,

先生走好!愿天堂再无乡愁......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春天,遂想起》


春天,遂想起江南,

唐诗里的江南,九岁时

采桑叶于其中,捉蜻蜓于其中

(可以从基隆港回去的)

江南

小杜的江南

苏小小的江南


春天,遂想起江南,

遂想起多莲的湖,多菱的湖

多螃蟹的湖,多湖的江南

吴王和越王的小战场

(那场战争是够美的)

逃了西施

失踪了范蠡

失踪在酒旗招展的

(从松山飞三个小时就到的)

乾隆皇帝的江南


春天,遂想起遍地垂柳的江南,

想起太湖滨一渔港,想起

那么多的表妹,走在柳堤

(我只能娶其中的一朵!)

走过柳堤,那许多的表妹

就那么任伊老了

任伊老了,在江南

(喷射云三小时的江南)


即使见面,她们也不会陪我

陪我去采莲,陪我去采菱

即使见面,见面在江南

在杏花春雨的江南

在江南的杏花村

(借问酒家何处)

何处有我的母亲


复活节,不复活的是我的母亲

一个江南小女孩变成的母亲

清明节,母亲在喊我,在圆通寺喊我,

在海峡这边喊我,

在海峡那边,

喊,

在江南,在江南,

多寺的江南,多亭的江南,

多风筝的江南啊,

钟声里的江南

(站在基隆港,想——想回也回不去的)

多燕子的江南



《等你,在雨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外,在时间之内,

等你,在刹那,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会说,小情人


诺,这只手应该采莲,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桨,在木兰舟中


一颗星悬在科学馆的飞檐

耳坠子一般的悬着

瑞士表说都七点了

忽然你走来


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



《今生今世》

 

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

一次,在我生命的开始

一次,在你生命的告终

第一次,我不会记得

是听你说的

第二次,你不会晓得 

我说也没用

但这两次哭声的中间

有无穷无尽的笑声

一遍一遍又一遍

回荡了整整30年

你都晓得,我都记得



《寻李白》


那一双傲慢的靴子至今还落在

高力士羞愤的手里,人却不见了

把满地的难民和伤兵

把胡马和羌笛交践的节奏

留给杜二去细细的苦吟

自从那年贺知章眼花了

认你做谪仙,便更加佯狂

用一只中了魔咒的小酒壶

把自己藏起来,连太太也寻不到你

怨长安城小而壶中天长

在所有的诗里你都预言

会突然水遁,或许就在明天

只扁舟破浪,乱发当风

而今,果然你失了踪


树敌如林,世人皆欲杀

肝硬化怎杀得死你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从开元到天宝,从洛阳到咸阳

冠盖满途车骑的嚣闹

不及千年后你的一首

水晶绝句轻叩我额头

当地一弹挑起的回音


一贬世上已经够落魄

再放夜郎毋乃太难堪

至今成谜是你的籍贯

陇西或山东,青莲乡或碎叶城

不如归去归哪个故乡

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

失踪,是天才唯一的下场

身后事,究竟你遁向何处

猿啼不住,杜二也苦劝你不住

一回头囚窗下竟已白头

七仙、五友,都救不了你了

匡山给雾锁了,无路可入

仍炉火未纯青,就半粒丹砂

怎追蹑葛洪袖里的流霞


樽中月影,或许那才是你故乡

常得你一生痴痴地仰望

而无论出门向东哭,向西哭

长安却早已陷落

这二十四万里的归程

也不必惊动大鹏了,也无须招鹤

只消把酒杯向半空一扔

便旋成一只霍霍的飞碟

诡绿的闪光愈转愈快

接你回传说里去



《风铃》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个人的名字

——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吗?

这是寂静的脉搏 日夜不停

你听见了吗 叮咛叮咛咛?

这恼人的音调禁不胜禁

除非叫所有的风都改道

铃都摘掉 塔都推倒

 

只因我的心是高高低低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著一个人的名字




《乡愁四韵》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酒一样的长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血一样的海棠红

沸血的烧痛

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样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乡愁的等待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母亲一样的腊梅香

母亲的芬芳

是乡愁的芬芳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我之固体化》


在此地,在国际的鸡尾酒里, 

我仍是一块拒绝溶化的冰—— 

常保持零下的冷 

和固体的硬度。 


我本来也是很液体的 

也很爱流动,很容易沸腾, 

很爱玩虹的滑梯。 

但中国的太阳距我太远 

我结晶了,透明且硬, 

且无法自动还原。 



《江湖上》


一双鞋,能踢几次街?

一双脚,能换几次鞋?

一口气,咽得下几座城?

一辈子,闯几次红灯?

答案啊答案,在茫茫的风里。


一双眼,能燃烧几岁?

一双嘴,吻多少次酒杯?

一头发,能抵抗几把梳子?

一颗心,能年轻几回?

答案啊答案,在茫茫的风里。


一片大陆,算不算你的国?

一个岛,算不算你的家?

一眨眼,算不算少年?

一辈子,算不算永远?

答案啊答案,在茫茫的风里。



《绝色》(节选)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 

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 



《大江东去》(节选)


大江东去,枕下终夜是江声 

侧左,滔滔在左耳 

侧右,滔滔在右颊 

测测转转 

挥刀不断 

失眠的人头枕三峡 

一夜轰轰听大江东去



《月光光》(节选)


月光光,月是冰过的砒霜

月如砒,月如霜

落在谁的伤口上?



《浪子回头》(节选)


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

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

一百六十涅这海峡,为何

渡了近半个世纪才到家?

……

无论在海岛或大陆,春雨绵绵

在杜牧以后或杜牧以前

一样都沾湿钱纸与香灰

浪子已老了,惟山河不变



《中元夜》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 


月是情人和鬼的魂魄,月色冰冰 

燃一盏青焰的长明灯 

中元夜,鬼也醒着,人也醒着 

人在桥上怔怔地出神 


伸冷冷的白臂,桥栏拦我 

拦我捞李白的月亮 

月光是幻,水中月是幻中幻,何况 

今夕的中元,人和鬼一样可怜 


可怜,可怜七夕是碧落的神话 

落在人间。中秋是人间的希望 

寄在碧落。而中元 

中元属于黄泉,另一度空间 


如果你玄衣飘飘上桥来,如果 

你哭,在奈何桥上你哭 

如果你笑,在鹊桥上你笑 

我们是鬼故事,还是神话的主角? 


终是太阳浸浸,幽光柔若无棱 

飘过来云,飘过去云

恰似青烟缭绕着佛灯 

桥下粼粼,桥上粼粼,我的眸想亦粼粼


月是盗梦的怪精,今夕,回不回去? 

彼岸魂挤,此岸魂挤

回去的路上魂魄在游行 

而水,在桥下流泪,泪,在桥上流




《当我死时》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听两侧,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

两管永生的音乐,滔滔,朝东

这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满足地想


从前,一个中国的青年曾经

在冰冻的密西根向西瞭望

想望透黑夜看中国的黎明


用十七年未餍中国的眼睛

饕餮地图,从西湖到太湖

到多鹧鸪的重庆,代替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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