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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捷:被撩乱的八百年时光

楼主:宋词 时间:2019-08-27 13:49:03

我总觉得宋朝是一个很纠结的朝代,它的纠结被蒙古的铁骑一解而开,从此词的忧伤开始走向曲的起伏与波折。


从宋到元,我看到了一个人的纠结,这个人便是蒋捷。钻进他冷冷的词章,我竟然找不到出路,这千年的时光被他一下子撩乱了。


蒋捷,号竹山,爱词也爱竹。在我心里,竹是很有灵性的植物,老家的门前屋后都有竹影摇曳,阳光婆娑,似有遥远的韵律平平仄仄地押韵着我的童年。童年的时候家里有着唯一一本书《宋词》,父亲没事的时候,常常跟我们朗读这些长长短短的句子。那时候,我还不懂,不懂这些文字里面都隐藏着什么玄机?


父亲说他喜欢蒋捷,他曾经说过蒋捷的才情虽然比不上东坡,欧阳修他们,但竹山的忧伤就像雨季的竹林,片片浅绿色的叶子似乎承受不了那透亮的冷冷的雨滴,但是这些轻飘的叶片不见任何损伤,雨珠滴下来后,叶子只轻轻地上弹一下,然后又凝结着雨珠。



后来,我的一个叫万中学的同学告诉我,他也喜欢蒋捷,他在读大学时从莲波的词话里品读出竹山的意味。他说莲波一直很喜欢蒋捷的词,蒋捷的词,往往能触动人心灵中相对柔弱的那一个据点,读起来,竟有一种天柱折、地维绝一般的滚滚而来的酸楚。


在我的记忆里,总觉得雨竹是一种酸楚,就像蒋捷的词,正如莲波所说,蒋捷的词,往往将心情中极度的惆怅烦忧与语言上纯澈的明丽精致结合起来,读来真是柔肠百结,悲欣交集。


父亲是蒋捷的粉丝,所以父亲在自家的门前屋后栽了许多竹子。父亲说过,如果把树木比成唐诗的话,那么竹林便是宋词了。受父亲的影响,我对宋词也特别的爱好。会会蒋捷是我童年时的梦想,直到中年,我还有拜见蒋捷的梦想。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这首脍炙人口的《虞美人·听雨》,是蒋捷坎坷的一生写照,也是我对蒋捷身世的一点认识,同时也是我与他的第一次握手,我感到他的手很是冰凉,有一种透骨的寒气传遍我的全身。


自1125年金兵入宋到1234年金灭亡,南宋小朝廷已经在风雨中战战兢兢地飘摇了百余年。吴越的熏风再温软,怕是也消解不掉这倾世的萧飒与凄惶。更何况,蒙古大汗又在金亡的次年,未给南宋半口喘息之机地紧逼而至。所以蒋捷自出生始,满耳里听到的都是战乱杀伐,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从平和温厚的诗书之家里走出来的,精通儒家经典、好小学、工诗善书的传统文人呢?所以从他的词作里,我们常常可以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风声雨味。


蒋捷作这首词的时候,恐怕就是坐在窗前,听着雨打竹叶的环境中抒怀的。



与蒋捷第一次握手是他老年的时候,是他的这首词让我伸出有着现代体温的的手,想去温暖一代词家近八百年前的落寞与纠结。第二次去拜识蒋捷却是在他年轻的时候,我的思绪穿越历史的时光,如期抵达蒋捷前往的临安。临安的《一剪梅》依然灿烂在宋末的枝头:“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潇潇。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据说蒋捷作此词时,是于1274年自家乡去往临安(即杭州)参加殿试的途中。按照常理,一位学养深厚工诗善书的文人去赶考,应该抱着此一去蟾宫折桂的心态,为何蒋捷却这般愁绪满怀以致想借酒来浇呢?


多年以后,我带着这个问题询问父亲。父亲跟我介绍,大概是1274年,忽必烈就已定立了“元”的国号,而南宋已如他囊中之物唾手可得。南宋朝廷就像西湖水面的一枚干枯的竹叶,载沉载浮飘荡无依。这年,蒙古大军南渡长江,准备发动灭宋的最后一战。而蒋捷,就是于此时去临安参加殿试。就这样,蒋捷自家中启程,走向他难以预知的前程。


蒋捷一路行来,到了杭州,心绪复杂地走进考场。不曾想,一下中了进士。在1274年,在宋度宗赵禥亡,四岁小皇子赵显匆匆即位,南宋小朝廷已然是日落西山。这位新晋进士,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江山欲落他人手,学优入仕光耀门楣实在是痴人说梦,但既然朝廷仍在,朝纲未改,就这样,蒋捷做了末世王朝的最后一个小官。


临安寓所的院子里,也有一池荷花,这会儿残阳满地,将一池碧荷染成了血色。风乍起,吹落满池荷瓣,轻红娇白,飘零水面,像是佳人被酒染污的罗裙。



这是1276年,临安沦陷,恭宗赵显被俘,被封为羸国公。国主已为他人掳去,而朝中的热血诸臣又不甘南宋小朝廷就此灭亡。于是决定,由文天祥在江西一带发展反元势力,陆秀夫等人护卫着赵显同父异母的哥哥,七岁的赵昰及其母亲一路逃亡到福州。


旧都沦陷,国命如此,幼主自顾不暇,又如何顾及满朝臣子?于是文武诸臣,随主南赴福州者有之,绝念遁隐者有之,匍匐元主乞食者有之,望乡祈归者亦有之。蒋捷,属最后一种。他规整行囊,准备回家去做竹山词人。


正是这个时候,蒋捷的心境非常不好,他哪有功夫理会我这个无名的后生,刚回到家乡的蒋捷只是一脸苦笑。不过还好,我索要了他的一首新词《贺新郎·兵后寓吴》:“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着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椎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


回到家乡后,蒋捷却又难以维系生计,只好浪迹无锡等地,结果都无功而返。最后选择了宜兴竹山,这里寺僧和善,可容其立足安身,寄居寺庙。附近村民淳朴,山下聚居云阳亭侯蒋姓人氏,乃同祖同宗之人。族人在寺旁建云阳山房供他作教书课徒之所,生活总算有了着落。后来又在芳桥阳山结识了周祖儒,也是宋室遗民,蒋捷为他家撰写家谱。


生活就是这样现实,要吃饭穿衣,养儿育女,无论你多么有才,无论你多么清高,你都得像凡人一样到处觅食。


当然,蒋捷有才,但他更有骨节。既然做过南宋的一个小官,就不可能入仕元朝。



元朝统治渐渐稳固,为笼络人心,开始选用南宋士子,只要选择合作,便可出仕为官。元成宗大德九年五月,蒋捷的朋友举荐了他,但蒋捷放弃了出仕富贵的机会,选择了他那高尚的孤独。对于元代出仕为官的遗民们,很多人都有迫不得已的难处,可在日常生活上困顿寒苦的蒋捷,选择了遁隐。


从南宋亡国的那天起,蒋捷就没打算再做当官的美梦,黯淡的平民生活一定比复杂的官场更安全也更安宁。他既断绝了与朝廷的关系,也断绝了与其他文人的交往,甚至与宋末著名词人周密、王沂孙、张炎等人都失去了联络。他从不记录自己的生平事迹,别人也少有记载,彻底成了一个“隐士”。


“半世踏红尘,到底输他村景。村景,村景。樵斧耕蓑渔艇。”那幅幸福村景中,元朝浓密的树荫下,一个贵族诗人在幽黯处浅唱,声音极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就像雨中的竹叶,雨声淹没了竹叶含泪的低吟。


蒋捷似乎被人遗忘了,遗忘了他平淡而又艰难的生活。元朝之后,几乎就没有人关心这个寂寥的老人。只有坷坎的命运在关注着他。


元人没有放弃对不肯入仕的文人迫害,连南宋乡士也遭羁押。汉人乡士频频遇害,使蒋捷心有余悸。他举家迁徙至武进晋陵。为确保万无一失,安排三个儿子居住在同一乡野但不同村落,并在长子所居的前余买田种竹,了却了“二十年来无家种竹”的遗憾。但不久,因得罪了多名高官而起了风波,为了不连累家人,为了子孙后代的安宁,倔强而又可怜的老人,带着满腹的酸楚第三次出走,又回到了宜兴竹山。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江城梅花引》),如此凄怆的纠结,却用如此婉转的节奏来诠释,竹山的美让人柔肠百结,悲欣交集,他的忧伤就像竹叶的清香,飘荡着几朝几代的时光。


宜兴竹山我还没有去过,更没有亲睹忽必烈马蹄的神威。但是蒋捷的文字是有温度的,他的文字就是他的脉搏,词韵的平仄就是他永不衰竭的心跳。但他的这些脉搏与心跳却撩乱了近八百年后的我,让我不知身在何处,人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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