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鲜花销售联盟

海棠特约 |《艺术》

海棠艺术馆2018-08-02 07:45:16

   “这啥玩意儿啊?”

  老赵头儿一进家门就瞅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个自己没见过的物件儿,他把小狗四爪儿擦净解了项圈儿,三步两步来到茶几跟前拿起那个东西仔细端量。

  那是个海蓝色的玻璃制品,长条儿的,一头儿粗一头儿细,有两处还打着弯儿,像是个拧了劲儿的棒槌,又像一滴下坠途中遇着强风的松脂。

  儿子小赵打厨房里出来,“怎么样爸?我今儿刚做的,好看不?”

     “啥啊这是?”老赵头儿扭过脸看着小赵。

   “鲸鱼啊!”

   “鲸鱼?”老赵头儿眯缝着眼睛又把手里这块儿蓝色的玻璃仔细瞅了一圈儿,“哪儿就看出是个鲸鱼了?”

  小赵拿手指点着,“那不这是头,这是尾巴吗?”

  老赵头儿斜了小赵一眼,把玻璃往茶几上一搁,“你弄这么个曲里拐弯儿的东西就糊弄人说是鲸鱼啊?你当我们都没见过鲸鱼啊?腮呢?鳍呢?头顶上喷水儿的窟窿眼儿呢?你这要是个须鲸,肚皮上还得有纹路呢!”

    “您又较真儿,”小赵拿起自己的鲸鱼,笑眯眯地捧在手里看,“这不就是个抽象简洁的表现方式嘛,这是艺术。”

    “艺术?!”

  老赵头儿本来都要回自个儿房间了,听见这俩字儿又折回来,“艺术?你可拉倒吧!我都烦死这俩字儿了,咱们这边儿的人,一般遇着不方便下口夸的东西都用这俩字儿。”

    “能有啥东西不方便夸啊?”小赵的心思还在玻璃鲸鱼上,随口一问。

    “你呗。”
    “我?”

    “可不么,”老赵头儿蹓跶过来往沙发上一仰,“你小时候长得勾勾巴巴的,还黑,你妈看见你就叹气。有时候我领你出去在街上遇着同事熟人,这么大一个孩子人家不能装没看见啊,我又是老师,他们多少得尊敬我点儿,那就得夸你。可下不去嘴啊,咋办?那就得夸你艺术。”

  小赵愣在那儿歪着脑袋咂摸了几下滋味儿,“昂......我说小时候他们老说我‘长得艺术’呢,我那会儿还挺高兴,闹了半天这不是好话啊?”

      “那对呗,你真当这是个好词儿啊?要不我那时候不让学生管我叫‘艺术老师’呢!‘美术老师’多好!踏踏实实的。”

  老赵头儿说着起身从小赵手里拿过玻璃鲸鱼在手里掂了掂,“这种东西啊,属于奇技淫巧。哦,一板一眼惟妙惟肖的做不出来,弄个大概齐然后管这叫艺术啊?不带这么玩儿的,得有真手艺。你要是觉得自个儿真行,明儿给我做个能以假乱真的回来。”

  老赵头儿说完把玻璃鲸鱼丢还给小赵,倒背着手儿踱回自己房间躺着去了。




  老太太从厨房里出来,撇着嘴往老赵头儿房间门口瞅了一眼,拿胳膊肘儿一捅身边的儿子,“不用听你爸的!妈觉得好看。”

  小赵马上又高兴起来,喜滋滋地把玻璃鲸鱼放回茶几上。

   “哎,会做天鹅吗?明儿给妈做个天鹅,回头我摆店里吧台上。”

  小赵搂着老太太脖子,一指茶几上的鲸鱼,“那不就是天鹅嘛,粗的那头儿是身子,然后脖子打了个弯儿仰起来,像不像?”

  老太太歪着头儿看了看,“还真有点儿像,可是天鹅非白即黑,你这是蓝色的啊。”

   “咳,妈,这是艺术,别较真儿。天鹅平时都在哪儿呆着啊?”

   “......水里?”

   “对喽!水蓝色的天鹅说明天鹅跟水已经融为一体了,做人要胸中有丘壑,做鹅要心中有湖泊,”小赵说着拿起那块玻璃塞到老太太手里,“妈您就拿店里摆着吧,保证人见人爱!”

  老太太接过玻璃天鹅看了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扭身塞包儿里了。

 



  转过天,老赵头儿一个人吃过午饭,把碗筷往洗碗池里一放,泡上一壶茶提溜着来到书房,找了个稳妥的地儿把紫砂壶搁好。回身在案子上铺平纸研好墨,从笔架上选出一支毛笔捏在手里,蘸了又蘸润了又润,最后还是在旁边轻轻搁下了。

  他用两根指头穿过茶壶把儿,把个小小的紫砂壶搂起来擎到嘴边,歪着嘴嘬了一口,俯身去看墙边鱼缸里养着的几只虾。

  有只一寸多长的虾离老赵头儿最近,正用胸前的几只小钳子翻捡脚下的沙土,忙忙叨叨地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老赵头儿瞪大双眼把脸贴近鱼缸,一不小心鼻尖儿杵到了玻璃上,他赶紧从兜儿里掏出方白手帕把蹭在上面的油印子擦了去,又皱着眉头观察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捶着尾椎骨重新回到书案前。

  老赵头儿搁下茶壶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呼出去半口后收住,开始下笔。

  小赵举着画框儿进来的时候,老赵头儿正歪着脑袋看自己刚画好的那两只虾米。

   “爸!”

  小赵挺兴奋,捧着画框儿直奔老赵头儿的书房。

  老赵头儿听见儿子回来,嘴角儿带笑眉毛也跟着飞了起来,“回来啦?!快过来看我刚画的画儿!”

  老赵头儿说完一抬头,见儿子手里也拿着幅画儿,不由得一愣。

  小赵一眼瞧见书案上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儿,赶紧把俩手往身后一背,藏了自己那幅,拿下巴一指那两只虾米,“先看你这幅先看你这幅!”

  老赵头儿左手别在后腰上,右手一抬起了个范儿,“对虾图,多指教!”

   “哎哟,爸,我哪有那水平啊!”小赵儿说着绕到书案正面俯身仔细观瞧,“好,真好!”

   “好吧?!”老赵头儿面露得色,“下笔之前专门观察过的!”

   “好!......可好是好啊,”小赵儿嘬了下牙花子。

   “嗯?咋了?”

   “爸,你画的这是对虾还是河虾啊?要说这是河虾吧,虾枪太长了,要说是对虾呢,爸,对虾没那俩大钳子。”

  老赵头儿眉毛一拧,三步两步来到鱼缸跟前弯腰往里使劲儿瞅,先前那只虾基本没动地儿,还在那儿扒拉东西吃呢。他仔细一端量,那可不么,虾枪短短的,还有点儿往上翘。在扭头看自己画的那俩,脑袋对着脑袋,快有身子长的虾枪支棱着,跟花荣大战赵子龙似的。

   “我这是海虾!海虾里好多种都有大钳子的,春节时候咱们去海洋世界你又不是没看过!”

   “爸你刚才说的可是对虾啊,大对虾可不是这样儿的!”

   “我说的是对儿虾!一对儿,就是两只的意思,你怎么这么烦人?!”老赵头儿气得拿起紫砂壶凑到嘴边儿连嘬好几口,直到茶壶放回桌上,那嘴还是歪的。

  小赵赶紧陪笑脸,“好好好,你说是啥虾就是啥虾!”

   “什么叫我说......”老赵头儿再次瞧见儿子手里那幅画了,“手里那是啥?”

   “哦,给你弄了幅画儿,”小赵说着把画从身后拿出来捧在手上,画的是一条鱼。



  老赵头儿把脸凑过去,“什么鱼?”

  小赵低头看了一眼,“应该是黄花鱼,哎爸,你怎么不先问是谁画的啊?”

    “谁画的?”

    “薛老师。”

    “啥老师?”

    “薛继业。”

  老赵头儿眼珠子左右走了两趟,把嘴一撇,“没听说过。”

    “你平时也不走动,那自然没听说过了,画家,挺有名儿的。”

    “切,他要真有名儿啊,我不用走动就能听说。”

  老赵头儿说着又看那画,“他画的这也不是黄花鱼啊,黄花鱼不是这样的头,他这是小黄鱼!”



  小赵又低头看了一眼,“这就是黄花鱼,你看那肚子上的颜色,错不了。”

   “你呀!”老赵头儿拿手点着儿子的脑袋,“你白当二十多年大连银了!——哎麦一着急母语都出来了......大黄花小黄鱼你都分不清了吗现在?你去菜市场好好看看,咱渤海湾大黄花儿到底什么样儿!没有数呢一天天!”

   “行,爸,这就是小黄鱼!”

   “小黄鱼肚子上哪有这么深的颜色?!这玩意儿我每个礼拜都得吃一锅我能不认识吗?!现在真是,山猫野兽都能画画了。”

  小赵见老爹致了气,把画框在腋下一藏转身要走,却被一把拽住。

   “哎,你这画儿哪弄的?”

   “昂,朋友给的。”

  老赵头儿脸一沉,“多少钱买的?”

   “一万。”

   “到底多少钱?!”

   “一万五。”

   “镶框儿没花钱吗?”

   “四百五。”

   “这么贵?!”

   “好木料。”

  老赵头儿看看自己的长钳对儿虾,又瞅瞅儿子手里肚皮焦黄的小黄鱼,“这玩意儿你爹我就能画,你非要出去买!”

    “薛老师的画儿有神。”

  “我的画儿没神呗?!”

  “你的画儿也有神。”

  “行了你出去吧!”

  老赵头儿把手一挥,转过身脸朝着窗外背着手跟文天祥似的一站,小赵吐了下舌头掉头就走。

 



  “哎,你看你爸是不是要疯?!”

  小赵正看电视呢,老太太拿着手机跑过来给他看老赵头儿的朋友圈。

  老爹把对儿虾图拍照发在朋友圈里,标价三万正拍卖呢。

  “你说你倒买条黄花儿鱼回来干什么?这下好了,这两只虾要是卖不出去,我看你爸得落下病。”

  小赵抬头看了看客厅墙上的黄花鱼,赶紧起身过去摘下来拿进自己房间。




  小赵在更衣室里套上工作服裤子,见大周走进来便叫住他。

  “哎,周儿,昨晚跟你说的事儿没问题吧?”

  大周点点头,“放心吧,这会儿我爸估计都上门了已经。”

  “得,我这就把钱转给你!”

  

  老周头儿捧着对儿虾图从赵家出来。

  屋里,老赵头儿嘬着茶壶,看着桌上三摞儿钞票一脸得意。

 


  晚上,小赵正躺在自己房间床上有滋有味儿地看着墙上的黄花鱼,突然收到大周发来的微信。

  大周:赵儿,你看我妈在你妈店里买了个啥回来!

  随后发来一张图片,是小赵拿回来的蓝色鲸鱼天鹅。

  大周:这个咱们烧坏了的胚子你不是说拿回去当镇纸用吗?怎么又摆到阿姨美容店里去了?

  小赵一愣,赶紧回信息:多少钱买的?

  大周:一万。





作者简历

李座峰

李座峰,又名老Fin,旅加十年一事无成后回国。

作家,编剧,著有短篇小说集《且将生活一饮而尽》。



海棠特约 | 栏目

本栏目所有文章皆属作者为本栏目原创,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如需转载,欢迎联系我们。


长按二维码 关注海棠艺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