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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命挡桃花》

楼主:月半书屋 时间:2018-07-12 23:38:59

文案

  前世的展云端一直没活明白,最后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重生之后的她决定:这辈子一定要认认真真好好做人,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避开顾越这个桃花运旺的渣男。

  可惜风水轮流转,想不到这一世自己居然屡屡被烂桃花砸中,展云端要哭了。

  顾越不慌不忙轻握她手:“不怕,有我。”

  原来这一世,他们都变了。

  这是一个某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某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故事。

  高情商腹黑男主 X 爽利聪慧女主,求收藏求评论求一切爱心鼓励以及善意批评。

  阅前提示:

  1、本文架空,请勿过多考据。

  2、HE结局,1V1,甜爽向,作者亲妈不虐主。

  3、作者有挖坑必填强迫症,已有两篇仆街的完结文,仍在不怕死地坚持挖坑中,请各位小天使多多支持。

  4、每日更新,喜欢请收藏。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爽文


试读


☆、悲剧

  展云端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才想明白三件事:

  一、顾越不爱她;

  二、她也不爱顾越;

  三、两个彼此不爱的人却凑在一起做了夫妻,悲剧简直就是妥妥的。

  所以,展云端悲剧了。

  为了抗议首辅大人即将迎娶第九房小妾,首辅夫人采取了最传统的抗议方式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惜操作第三步的时候,她不慎弄假成真,将自己的小命葬送在了一根横梁上。

  吊在半空中激烈地蹬腿时,展云端脑海中闪电般地回放了自己过往的人生,痛心疾首地得出了一个结论:错了,全错了!

  如果老天爷能给我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许是听了太多人这样的话,老天爷早已经不耐烦了,没让她把心愿许完,便咯噔让她闭了眼,这一世就此了却。

  可是,展云端万万没想到,她还能再睁开眼睛,更没想到再睁眼时已经换了人间。

  “呃……”

  对着菱花镜,展云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她强抑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脖子——也不知是不是心思作怪,那里隐约地似乎还有些不适。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而眼前的这张脸却是真真切切的,既熟悉又陌生。那是她自己,却还是八九岁稚气未脱的模样,眉眼间已经稍稍显露些许成年后的娇美,却还没有半分被世事磋磨出的乖戾。

  自己还正年少,真好,真的是太好了……她捂起脸,在指缝间偷偷地笑了。

  门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打起帘子走了进来,白白净净的一张圆脸看着甚是讨喜,正是展云端幼年的大丫鬟玉笙。

  玉笙看到展云端坐在梳妆台前,眼晴一亮,上前来三分埋怨七分关爱地道:“我才走开不到半刻钟,姑娘怎么就自己起来了,病刚刚见好,也不多歇歇!”

  重又见到这位伴着自己长大的贴身丫鬟,展云端只觉得心头暖暖的,就势环抱了玉笙,亲昵地把脸贴着她腰身,含含糊糊道:“躺够了,就起来了嘛。”玉笙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熟悉亲切如在梦中,一时让她都不舍得放开了。

  玉笙笑了:“什么时候变这么粘人了,老实说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展云端格地一笑,抬起头来,“哪有啊,就是没事想抱抱你而已。”

  玉笙扶了展云端的肩,俯下身迎着光认认真真地照她脸上看了一看。虽是病了一场,小姑娘的脸还是粉嫩得跟花骨朵一样,下巴尖瘦了些,倒衬得一双眼睛越发地大,浓密卷翘的长睫覆着又黑又大的瞳孔,亮晶晶,水汪汪,仿佛会说话。

  玉笙抿嘴笑道:“看气色倒是比昨儿个好多了,这次足足躺了小半月呢,这水土不服还真够折腾人的。”她站直了身子,略提高了些声音,向外叫道:“琼枝,姑娘醒了,进来伺候。”

  水土不服?!

  展云端心中暗暗揣测,前世她水土不服只有一次,是发生在父亲展谦由商南县令升任苏州府同知的时候,一家人跟着从陕西迁到江南。谁都没什么事,偏就展云端一个人,上吐下泻外加发热,折腾了足足十几天,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这样看来,现在她应该是刚到苏州,年纪九岁四个月。而距离她的亲娘孔氏过世已经差不多一年半了,主持内宅日常事务的应该是杨姨娘——孔氏原来的陪嫁丫头红芳,她并不是个十分能干的,不过好在有孔氏留下的两个忠心得力的管事娘子帮衬,才勉强过得去。

  果然,展云端坐在那里默默地想着心事,另一个大丫鬟琼枝带着几个小丫头进了屋,一边伺候她梳洗更衣,一边让人去回杨姨娘,玉笙则亲自去了厨下,说是去看看专门给展云端准备的燕窝粥炖得怎么样了。

  杨姨娘来得很快,身后跟着她的一双儿女,也就是展云端的庶弟展云逸和庶妹展云秀。见了礼,杨姨娘拉着展云端的手挨着在榻上坐了,向她脸上张了张,笑道:“气色是好多了,只是瘦了些,我嘱咐厨房给你煮的燕窝粥吃了没?”

  “还没呢,玉笙已经去厨下拿了,谢姨娘惦记着。”展云端知道她是个心善的,这番说辞并非虚情假意,因此答得也很是乖巧。

  杨姨娘又让丫头端上一个喜鹊闹梅的朱漆匣子来:“前几日有人送了些苏制糖果来,见你还病着,怕馋着你,就没拿过来,先收着,等喝完了粥再吃。”

  展云端现在哪里馋这个,便说道:“我不要,还是给弟弟妹妹吃罢。”

  杨姨娘微微一怔,展云端是她看着长大的,何曾见她这般温良恭俭让过,当下微笑道:“好孩子,他们都有呢,这份是专门给你留的,放心收下。”

  展云端这才让小丫头滴翠接了过来,展云逸涎着脸凑过来:“姐姐,你现在不吃,给我吃两颗。”

  杨姨娘在他脑袋上戳了一指,骂道:“你个贪心的馋嘴猫儿,给了你那么多,难道都吃完了?偏这会儿又来惦记你姐姐的,没大没小!”

  展云秀在一旁嘀咕:“可不就是吃完了嘛,前儿个还把我的也抢了去,我就吃了一颗……”

  “当真?”杨姨娘转向跟着的展云逸的奶母丫头,皱眉道,“你们怎么也不拦着些,吃坏了可怎么办?”

  众人垂首喏喏,心中却都道:就展云逸那稍不顺意便撒泼打滚的惫赖性子,姨娘你自己都拿他没辙,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谁还拦得住?

  展云端起身打开匣子,拿了两颗糖出来,递给展云逸道:“吃吧,回头想吃的时候,再来我这里拿,不过先跟你说明白了,一天最多只有两颗,多的可没有。”说着,又塞了两颗给展云秀:“妹妹也吃。”

  杨姨娘既意外又欣喜,整张脸都漾满了笑意,啧啧叹道:“瞧瞧,咱们家端姐儿长大了懂事了,到底是姐姐呢,就是不一样!”又推了一把那两个正忙着往嘴里塞糖的家伙,“你们两个还不快跟姐姐道谢,傻乎乎的,就知道憨吃憨玩!”

  又对展云端道:“今日老爷若在,见你们兄弟姐妹这般和睦友爱,必定也欢喜得紧呢。”

  展云端微微一笑,随口问道:“爹爹呢?”

  “他去一个姓钟的官儿家里赴宴了,”杨姨娘道,“叫什么指挥的,得下午才能回来了……”

  展云逸把嘴里的糖块咬得嗄嗒作响,插嘴叫道:“是卫指挥使,比爹爹的官还要大呢。”

  “是是是,”杨姨娘瞪了他一眼,“就你聪明!”

  姓钟的,卫指挥使?!展云端心头猛地一紧,一时间感觉整个人似乎都要透不过气来。

  苏州卫指挥使钟元实,那可不是什么善茬,前世里,昭王叛乱,他鬼迷心窍想当从龙之臣,结果没想到后来昭王事败,钟家全家都搭进了不说,还把展家也拉下了水。

  只因,父亲展谦到苏州府以后没多久,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娶了钟元实的小妹钟元容。

  没想到钟家这么快就跟老爹搭上了线,也不知钟元容出场了没有?只要她还没过门,自己就还来得及阻止!

  展云端握紧了拳头,暗暗下定决心:这一世,她不惜一切,就算让老爹当一辈子老鳏夫,也万万不能让他娶个这女人进门!

  杨姨娘见展云端有些怔怔的,只当她是病未全愈而精神不济,一时玉笙端了燕窝粥来,她嘱咐了两句让丫头们好好伺候着的话,就起身离开了。

  喝完了燕窝粥,展云端感觉自己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对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要想想办法,把今天钟家可能对老爹施加的影响尽量抹去。

  她是展谦的嫡长女,是血脉至亲,最有效的办法自然还要着落在骨肉亲情上。想明白了这一层,展云端对玉笙道:“准备纸张笔墨,晌午以后我想练练字。”

  母亲孔氏酷爱书法,从她五岁起便手把手地教她写字,然而孔氏去世后,无人教导督促,展云端一日比一日疏懒,习字之事也就渐渐荒废了。

  这会儿她突然自己主动提出来要练字,玉笙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笑道:“我没听岔吧,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其实展云端是有心要借着习字之事,来激发展谦对孔氏的追思和对自己的怜爱,方便后续提要求——当然顺便也可以真的把字练练好,只不过这点心思却是不便对任何人明言的。

  因此,面对丫环们的质疑,她随口应道:“实在无聊,找些事做呢,总不能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窝着无所事事吧,那岂不是跟猪一样了?”

  一旁的琼枝笑了,打趣道:“姑娘属猪,可不就是只小猪么!”

  玉笙却欢喜起来:“姑娘说得很是,这样大好的年纪,正经学些本事在身,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看着也替姑娘高兴。”

  琼枝一拍额头:“那些东西好像都还装在箱子里呢,我这就去收拾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了,照例求收求评求包养,小天使们来吧来吧来吧。

  ☆、道理

  展云端用过午饭歇了午觉起来,琼枝和小丫头滴翠在案上摆开砚台、笔架、笔洗、水注等物,铺设好纸张。

  玉笙亲自研墨,对她说道:“病才刚好,随便写几个也就罢了,别太劳神。”

  展云端走到案前,坐上椅子,拿起镇纸看了看,那是只陶制小猪,造型古拙,憨态可掬,她抬头向玉笙问道:“我记得有个翠玉蟾蜍镇纸的,怎么不用那个?”

  玉笙道:“姑娘忘了,您说那个蟾蜍镇纸太珍贵了,平时不要用它,让我们好好收着呢。”

  “哦,”展云端道,“那今儿个拿出来,让我瞧瞧。”

  玉笙打开首饰柜子,拿了个小小的胭脂红梅花纹锦盒出来,里面一只翠玉蟾蜍,玉质晶莹润泽,颜色浓艳自然,雕工精美,栩栩如生,是孔氏生前最喜欢的一样摆件,在她去世前不久给了展云端,有鼓励女儿好好习字的意思。

  有了这个,便会睹物思人,自然更容易打动展谦。当然,展云端自己先睹物思人了一把,看见这翠玉蟾蜍镇纸,便忍不住要想起母亲昔日教导自己时的音容笑貌,两世为人的她心中更是无限感怀,不由得眼圈渐渐红了。

  玉笙递了帕子过来,柔声安慰道:“姑娘今日主动想着习字,太太知道了,必定高兴,姑娘不要太伤心了,接下来认真练着,字越写越好,才不负太太的期望呢。”

  “唔,”展云端接了帕子拭干了泪,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你说得对,以后啊,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或是懒怠的地方,你尽管帮我指出来,再莫要让我跟以前一样昏昏噩噩的混日子了。”

  玉笙一笑:“我瞧着姑娘今日的样子,比我们几个都要明白得多呢,哪里还用得着我们说什么,奴婢们只能尽心尽力服侍着就是了。”

  展云端笑了笑,拿起笔来写字,才写了几个,便听到外面脚步声响,守在门口的小丫头锦儿叫道:“老爷。”

  接着一个男子沉稳中略带几分威严的声音问道:“姑娘起了没?”

  “起来了,在写字呢。”锦儿道。

  是父亲来了!展云端把手中的毛笔胡乱一搁,跳下凳子就往门口去迎接。

  前世展家受牵连被卷入昭王叛乱一案,幸得多方力量营救,展谦才得以脱身,却被贬去了云南,临走时父女二人都没能见上一面,后来更是生死不知,这会儿能再见到他,叫她怎能不激动!

  展谦刚一进门,便看到了女儿的笑脸,宛如蔷薇花般娇美讨喜,不由得也笑了。

  此时的他才刚三十出头,身材颀长,肤色白净,眉目轩朗,仪表整洁,任谁见了都要暗赞一声:好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

  前世展云端年纪小,并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她用成人的眼光来看年轻态的老爹,便觉得他确实是生得好,一笑之下更是让人有些把持不住,也难怪那钟元容会一眼看中他。

  “爹爹——”展云端亲昵地抱住展谦胳膊,“你可回来了。”

  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充满着孺慕之情,比往日更加浓烈深厚,展谦心头似有暖流经过,爱怜地轻拍她手,温声道:“怎么今天想起来写字了,病刚好要多歇歇,咱们不着急的啊。”自从孔氏去世之后,展谦对自己这位长女格外娇宠疼爱。

  “我没事,”展云端拉着他走到案前,“爹爹来,你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展谦俯身细看,拈须微笑着点点头,“嗯,不错,有进步……”目光忽然落在旁边的翠玉蟾蜍镇纸上,不由得心中一动,“这镇纸——是你娘的那个?”

  展云端应道:“是啊,我今天特意把它找出来了,放在这里,看到它就当是看到了娘亲,督促我好好习字。”

  展谦轻轻一叹,他十七岁和孔氏结为夫妻,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感情甚笃。这会儿见到她的遗物,不禁回想起亡妻的种种好处,顿时有些伤感起来,对眼前的女儿更多了几分怜爱。

  他抚着女儿的秀发,低声道:“难为你有这份心思,爹爹很高兴,你娘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展云端靠近他,把脸埋在他臂弯里,“爹爹,我好害怕。”

  “害怕?”展谦不解,抬了女儿的小脸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害怕什么?告诉爹爹。”

  展云端低垂着眉眼犹豫再三,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如蝴蝶羽翼,说不出地可爱可怜,“我要是说了,爹爹可别生气。”

  展谦更奇怪了,柔声道:“你只管说,爹爹保证: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生气。”

  展云端抬眸望他,犹豫了半天,方才说道:“爹爹,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一个新的母亲了?”

  展谦哭笑不得,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谁跟你说的?!”

  来苏州府之前还在陕西的时候,那时距孔氏去世已经差不多一年,展谦接到京城来的家书,里面确实有母亲展老太太让他“早续妻室”的话,只是因为职务升调暂时搁住了。

  今日他受苏州卫指挥使钟元实之邀,到钟府做客。席间钟元实特意向他介绍了自己新寡的妹子钟元容,似乎有些结为姻亲的意思。钟元容生得艳若桃李,虽然年纪不小,却依旧勾魂摄魄,面对这样的美人,展谦承认,自己是有些动心的。

  这会儿被女儿这样直接问了出来,他心中不由得暗暗惊诧,小丫头长大了,懂得多了,看来续弦的事得慎之又慎,万一娶个跟女儿不对付的回来,可是要家宅不宁的。

  展云端眨了眨眼睛:“是我自己猜的。爹爹才这个年纪,又升了官,以后的前程还远大着呢,这家里没个主母,总是不成的。如今过了一年了,又到了苏州这样好的地界儿,应该也差不多了。”

  展谦一笑:“你这说得头头是道的,倒似比大人还清楚明白了。不瞒你说,你祖母确实有叫爹爹继弦的意思。”

  见女儿乌黑晶亮的大眼睛里满满的担忧,他又接着道:“你该相信你爹爹的眼光,若真要继弦,必定也是要找个贤惠有德的进来,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你不用害怕啊。”

  展谦说得一本正经,展云端却在心里暗戳戳地不以为然。老爹啊老爹,你挑别的也就罢了,挑家人的眼光可实在不怎么样!

  前世里,展谦给他自己挑的续弦钟元容,后来祸害了全家。给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挑的女婿顾越,让展云端尝尽人前风光人后凄凉的辛酸滋味。

  “这可不好说,”展云端撅了撅嘴,作出一副十分愁苦的模样来,“俗语说得好: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又有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遇到个奸滑的,她在爹爹你那里装得好像挺贤德的,在我这里各种不好,也是有的。到那个时候,我一个做晚辈的,又不欲让爹爹烦心,除了忍气吞声受着,还能怎样?”

  展谦没想到女儿小小年纪竟讲出这些道理来,不由得失笑道:“你这一病倒似是开了玲珑窍了,心思这么多!那依你说,该怎样?”

  展云端笑嘻嘻地往父亲的肩臂上一靠:“我也不是想怎么样,说到底还是爹爹你娶妻嘛,哪里能我说了算呢?我只不过啊,是帮爹爹想着,这到底是件大事,不管谁来提亲,都不能着急答应。”

  展谦止不住地笑:“那然后呢?”

  “然后啊,先摸清楚对方人品,多来往几次,这个嘛姨娘和我都可以帮忙。再有啊是特别要紧的,要访访家里的名声。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要看看家里人是不是都老实本分,弄清楚了之后再作决断,这样才稳妥呢。”

  钟家在苏州府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名声不算好,展谦初来乍到,并不清楚,只要他不被外表官位这些东西迷惑而仓促作决定,钟元容嫁给展谦的可能性就会小很多。

  展谦大笑:“你这孩子,哪里学的这些刁钻心思,不过,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

  展云端拉着他手轻轻摇晃着,撒娇道:“爹爹既然觉得有道理,可得按我说的做!”

  “好好好,”展谦瞧着她笑道,“就按你说的做。”

  “那我们可说好了,”展云端仍然有些不放心,“说话要算数,不然我可不依。”

  “行!”展谦答应得很痛快。他只当是女儿这些日子卧病在床,躺得太久胡思乱想生出来的一点小心思,所以并不在意。不过女儿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他,续弦之事不用急,包括钟家那边,也得先看看再说。

  他把玩着那翠玉蟾蜍,忽又想起一事,对展云端说道:“我想起一件事来。这苏州城外有个弘福庵,那里有一位静如师太,早年她未出家前与你母亲是闺中密友,后来也一直有书信来往。你母亲临走前留下一尊白玉观音像,嘱咐我有机会将它送给静如师太。因这东西贵重,我不敢随意托付,所以一直未能如愿。不如过两天我休沐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一趟弘福庵,如何?”

  “好啊。”刚刚给老爹洗脑成功,展云端心情十分舒畅。来了苏州这么久,她还没出过门呢,这下正好有机会出去逛逛了。

  ☆、少年

  弘福庵在苏州城西郊外的鹿山脚下,林木葱笼,景色清幽,是个极雅致的所在。

  展谦早提前了一天派人知会弘福庵,等到第二天他带着展云端到达庵前的时候,庵主已经携了静如师太在山门相迎了。

  众人来到大殿上,在佛前拈香礼拜过后,展谦和静如师太自去禅房说话,怕展云端觉得不耐烦,静如师太唤了身边一个小徒名叫妙善的陪着她在庵中随喜。

  妙善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性子却十分沉静,展云端前世没来过弘福庵,这会儿好奇信步乱走,她也只微微含笑跟随着,并不多话,只有偶尔向她发问,才稍作解答。

  弘福庵不大,展云端很快便逛完了,望见庵后山顶上绿树掩映间有一座小楼,便问妙善:“那是什么地方?”

  妙善答道:“那是本庵的钟楼。”

  展云端奇道:“这倒有趣,还没见过独独把钟楼建在高处的。”见那山并不高,便说道,“我们上去瞧瞧。”

  奶母郑嬷嬷笑道:“姑娘累不累?略歇歇再去罢。”

  今日出门,展云端只带了郑嬷嬷、玉笙和滴翠三个人贴身服侍,郑嬷嬷有了年纪,这会儿在庵里一圈逛下来,想必是有些累了。展云端心下明白,便笑道:“妈妈在这里歇着,我们上去瞧瞧,一会儿就下来。”

  郑嬷嬷自然是求之不得,一屁股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展云端由玉笙和滴翠牵着,随着妙善一起出了后门,沿着曲折的石阶向山上行去。

  只见两边草木茂盛,偶有嶙立怪石隐藏其间。行到半山处时却突然现出一块巨石出来,形如卧象,上面还刻着“鹿山赐福”四个大字。

  展云端指着那石象问妙善道:“这块大石头可有什么说法?”

  妙善摇了摇头,赧然道:“姑娘见谅,这里我也是第一次上来,并不清楚。”

  “不会吧,”展云端有些失望,“这里不是你们庵的地方吗?”

  妙善神色微窘,解释道:“这里通常只有司钟的师叔师姐才来,我一向随师父在内院静修,今日带姑娘随喜也是第一次,请姑娘勿怪……”

  这时,忽见一个总角少年从石后转了出来,笑道:“妙善小师父,我来帮你说。”

  妙善一见他,眼睛里似乎有亮光闪了闪,却微红了脸,垂了眉眼,颂了声佛号,低低地道:“多谢。”

  展云端细细打量,只见这少年穿着洗得泛白的半旧蓝衣,手中拿着一卷书册,身上并无任何多余配饰,显得有些寒酸,却十分干净整洁。再看他的模样,眉清目秀,气质俊雅,面对陌生人也落落大方,毫无扭捏畏缩之态,竟是十分难得。

  展云端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道:“我叫阿蜚,是在这庵里暂住的,刚才在这石头后面读书,听姑娘问话,正好我略知一二,所以才出来。请问姑娘尊名?”

  展云端便说了名字。阿蜚像大人似的摸了摸自己光溜溜一根胡子也无的下巴,微微点头,赞道:“好名字。”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展云端觉得好笑,随口问道:“怎么好了?”

  阿蜚道:“古人有诗句云:美人在云端,见到姑娘就知道,什么叫做人如其名。”

  上至耄耋老妇下到黄毛丫头,没有女人不爱别人夸自己美的。这话倘若是由一个成年男子来说,便会显得轻浮猥琐,可是这少年年纪既小,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反倒自有一番挚诚童真之意,让人暗生欢喜。

  玉笙忍不住笑道:“这小家伙倒是嘴巧!”

  阿蜚立刻反驳她:“不小了,我已经十一岁了!”

  展云端被这碗十一岁的鲜嫩迷魂汤灌得身心舒坦,一双清亮大眼笑成弯弯月牙儿,嘴上却道:“谁要听你说这些了,你只跟我说说这大石头的事儿!”

  阿蜚微微一笑:“那我请问姑娘,你瞧着这块石头像什么动物?”

  “像一头大象。”

  “对啦——”阿蜚抚掌而笑,他只把展云端当作寻常的小姑娘,用哄孩子般的语气启发她,“那你再想想,大象的象和一个什么字是近音,上到皇帝大官,下到黎民百姓都喜欢的……”

  这可难不倒展云端:“象……象……祥……我知道了,是祥字,对不对?”

  “对,你真聪明!”阿蜚冲她竖起了大拇指,“你说对了,这块大石头是块吉祥之石。传说是女娲娘娘当年补天剩下来的一块,后来二郎真君给它装上了翅膀,让它飞到这里,护佑这一方平安。”

  展云端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那后来它的翅膀去哪儿了?”

  阿蜚一怔,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它飞到了地方,二郎真君就把翅膀拿走了吧。不然它一直带着翅膀,今天飞到这里,明天飞到那里,岂不是乱了套?”

  “哈哈……”展云端听他说得有趣,不由得笑出声来。阿蜚也忍俊不禁,瞧着展云端道,“先前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仔细想想一定是这样,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吧?”

  展云端只觉得这名叫阿蜚的少年好玩得紧,便使劲点了点头,勉强忍笑道:“嗯嗯,有道理。”她指了指山顶的钟楼,“我们要去上面的钟楼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阿蜚因为喜爱后山清静少人,拿了书在这里读,恰好碰到展云端他们。他少年心性,见妙善受窘,就出来解围,没想到和展云端三言两语交谈下来,觉得这小姑娘甚是有趣,此时见她邀请自己同游,便欣然相从。

  展云端和阿蜚一起拾级而上,又问道:“鹿山赐福,那这鹿山有没有什么典故,你能和我说说吗?”

  “鹿山?有啊!”阿蜚兴致勃勃地道,“这个地方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它的名字由来嘛一直有两种说法,一说是这山形——”

  他指向远方,“你看,其实是两座山,一个叫大鹿山一个叫小鹿山,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形状就像一头奔鹿一般,所以叫鹿山。”

  展云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明白了,那还有一种说法呢?”

  阿蜚继续向上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还有一种说法……鹿茸你知道吧,就是雄鹿头上刚长出来的很嫩的角,是一种很贵重的药材,可以滋补身体的。春秋的时候,吴王夫差为了采集鹿茸给他的宠姬西施调养身体,在这个地方养了上千头鹿。元代的顾瑛为这个还写了几句诗呢,诗曰:山下花开一色红,花下千头鹿养茸,说的就是这个养鹿的事儿。”

  展云端暗暗佩服这少年的学识,笑道:“哟,这么说,这吴王夫差对西施还挺好的咯。”

  阿蜚淡淡一笑:“夫差是爱她美色,然而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终是不长久的。那夫差也算不得什么英雄,最多也就是一枭雄,和项羽差不多……”

  展云端听他说“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这句话,心中不觉微有触动,正在细细咀嚼这话的涵义,那厢阿蜚已经转而品评起夫差和项羽的相似性了。

  展云端前世和现在加在一起,统共也没读几本书,夫差也好项羽也罢,对她来说要闹清楚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因此只能老老实实的给阿蜚当听众。不过嫩壳老心的她到底多活了几十年,察言观色投人所好的本事还是有的,时不时地捧上几句,引得阿蜚侃侃而谈。

  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山顶的钟楼,走上三楼,只见正中间高悬着一口大钟,比他们两个都要高大,那钟身通体赭黄,精美光洁,上面用楷书铸着许多工整的文字,细细看去似是某种经文。

  阿蜚向展云端介绍道:“这是一部楞严咒,据说是本朝初大书法家文山先生的手笔。把佛经铸在钟上,每撞一下钟,字字都能有声音,等于是把经文全部诵读了一遍,自然是功德无量的。这钟轻撞的时候,声音悠扬清脆,回荡不绝,重撞的时候,浑厚响亮,方圆百里都能听得到呢。”

  展云端还未说话,从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娇脆的语声:“既这样,你撞几下给我听听。”

  众人转头一望,只见那边上来一个女童,看起来和展云端差不多年纪,穿着松花罗衫和石榴红绫裙子,头上双丫髻配一对累丝嵌宝金花,十分地明媚鲜亮。

  妙善双手合什:“阿弥佗佛,赵姑娘你好。”

  那姓赵的女童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向阿蜚走过来,嗔怪道:“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害得我好找!”竟似和他极其熟络一般。

  可是展云端注意到,阿蜚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和反感,却很快堆起了温和的笑意,向她道:“在山上读书呢,正好碰到这位姑娘来玩,就和她解说解说。”

  赵姑娘瞟了展云端一眼,便把目光转了回来。展云端带着母孝,加之今日是来佛门场所,因此打扮得甚是低调素净,身后又只有两个小丫头跟着。赵姑娘只当她是哪家小门小户的,懒得多加理会,向阿蜚道:“你倒话多!刚才你跟她说的那一大堆,以前怎么没听你跟我说过?我不管,来来来,你现在把这个大钟撞给我听听!”

  妙善忙劝道:“赵姑娘万万不可,这钟是做法事或集众时专用的,不可以随意敲击玩乐。”

  赵姑娘眼皮一翻,斥道:“我外祖家每年给你们捐那么多银子,敲个钟也不行?惹恼了我,把你们整个弘福庵都买下来,我天天敲这个钟玩儿……”

  她的话既孩子气又盛气凌人,妙善原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更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十分窘迫难堪。

  展云端在一旁瞧着,心中不忿,便笑了笑说道:“把整个弘福庵买下来,天天敲钟……赵姑娘你是想当尼姑吗,你家那么厉害,给你单独另起一座新庵堂就是了,何必为难别人呢!”

  赵姑娘一下子变了脸色,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讥讽我?!我偏要敲,偏要敲!”说着,用力去拉那撞钟的钟杵,偏她人小力气也不够,好容易拉动了钟杵撞过去,钟却没有发出声响。

  在这姑娘身上,展云端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只觉得可笑可悲。她懒得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便笑道:“我只是随便说着玩儿的,你别生气,我先走了。”说完转身便要下楼。

  赵姑娘又气又窘,却还是不服气地死命去拉那钟杵,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阿蜚看着她,只觉得这姑娘简直不可理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在这里撞着吧,我也要走了。”

  见他也要走,赵姑娘更加生气,尖声喝道:“你不许走!”然后将钟杵一放,一个箭步赶过去,似乎想要去拉阿蜚。

  前面的展云端原本已经走到楼梯口,听到这一声尖喝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住了脚,正转过脸来时,只见赵姑娘竟然恶狠狠地向着自己扑过来,展云端下意识地把身子一侧,对方便扑了个空……

  于是,在饱含着惊恐怨怒的惨叫声中,威武霸气的赵姑娘把她自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的弘福庵的设定取材苏州兰风寺,根据需要作了更改,有虚有实,阿弥佗佛。

  ☆、诬赖

  赵姑娘原本是一气之下要推展云端下楼的,结果没想到被对方完美闪避,她自己倒一头扑了出去,穿过最前面的玉笙和滴翠之间,和楼梯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一切发生得委实太快,等到其他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赵姑娘已经滚到了下方的楼梯转角处,大声地哭嚎起来。还好那转角是一块小小的平台,距离上面的楼梯口只有数级台阶而已,否则若真是一滚到底,估计赵姑娘连哭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妙善大惊失色,急急忙忙直奔下去,想要扶她:“你怎么样了?”

  赵姑娘不理她,躺在地上只是拼命地嚎,这时,楼下闻声涌上来五六个丫头婆子,惊慌失措地纷纷道:

  “姑娘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姑娘不让我们跟着,现在出事了,唉……”

  “还不快去禀二小姐去!”

  她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说话,一边将赵姑娘搀了起来。

  赵姑娘嘴巴磕破了,额头擦伤了,衣服又脏又皱,发髻也散了,整个人十分狼狈。她呲牙咧嘴地刚被人扶起身,便指着展云端哭叫:“就是她把我推下楼的,你们快给我打她!”

  “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展云端先是替她小小地担心了一下,见她没事刚放下心来,便被这姑娘的说辞给惊到了,想不到她小小年纪,除了刁蛮任性之外,心肠竟然这般狠毒!自己害人不成自食恶果,这会儿居然还倒打一耙诬赖自己!

  玉笙慌忙拦在展云端前面,大声道:“这是苏州府新任同知展谦展大人的女儿,你们可别乱来!”紧接着转头急急地低声嘱咐身边的滴翠,“快去找老爷!”

  可是下面的楼梯上挤满了赵姑娘的人,滴翠想走也走不了了,就连妙善也被挤到了一旁的墙角里,那些人见小主人被人欺负,群情汹涌想要上前,听到玉笙的话又犹豫起来。

  赵姑娘在后面又哭又骂:“一帮没用的奴才,屁大点的官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横竖有我,把她给我拉下来,我自己打!”

  于是,她手下的人又骚动起来,上前来拉扯展云端。妙善何曾见过这般场面,缩在角落里念佛不止。玉笙和滴翠又喝又骂,拼死拦住,一时间楼梯上乱作一团。

  这时,猛然只听铮的一声巨响,把楼梯上众人吓了一跳,不由得都住了手。原来是旁边的大钟突然响了起来,钟声回荡,近在咫尺震得人心惊肉跳,整个楼板都随之震动不已。展云端转头一望,原来是阿蜚抡起了钟杵正在使劲撞钟。

  站在下面的赵姑娘也顾不得哭了,暴跳如雷地大叫了几声,可是连绵不绝的钟声中,众人耳朵里只是嗡嗡作响,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阿蜚把那大钟重重地连撞了五六下,然后走到栏杆前,对下面的赵姑娘道:“好啦,赵姑娘,你要我撞钟我撞了,你也听到钟响了,看在我的薄面上,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罢。”

  赵姑娘抚着自己受伤的地方,面上犹带着恼恨之色:“我都伤成这样了,这事哪有这么容易完?!”

  阿蜚耐心劝她:“你也知道自己伤得不轻,还在这里纠缠什么?赶紧到外面有亮光的地方仔细瞧瞧,都伤在了哪里,快去包扎医治才是正经,万一落下疤痕,可就麻烦了。再者,一群人都挤在这楼梯上拉拉扯扯,万一谁又再摔下去怎么办?本来不过是件小事,何必因小失大!”

  赵姑娘微微动容,似乎被他的话打动,却仍然不满地道:“你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我放过她是不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阿蜚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到底想怎样?我不过多说了几句话,没曾想弄成这样。你身份高贵,谁都不怕,可像我这种微贱小民,不管什么人怪罪,我都是担当不起的,你就当是为我着想一二,她也就是个小姑娘,与你差不多大,你就不要再计较了,好不好?”

  赵姑娘眼珠转了转,瞧着他意味深长地道:“如果有人问起事情原委,你会帮我说话的,对吧?”

  阿蜚怔了怔,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放心,如果有人问起,我知道该怎么说。”

  玉笙和滴翠听到这些话,心中更加不安,不由得向展云端望了过去,可是她们的姑娘却好像并不怎么紧张,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目光在赵姑娘和阿蜚之间扫来扫去,只是不说话。

  “那好,”赵姑娘转向展云端,指着她声色俱厉,“你听着,今天看在阿蜚替你求情的面儿上,我就不打你了,不过,你得向我斟茶认错!”

  她说得义正辞严,展云端只是暗暗好笑,还未答话,见阿蜚在那里冲自己使眼色,明白他是让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意思,她心念转动,便说道:“斟茶认错,那茶呢?这里又没有茶。”

  阿蜚松了一口气,说道:“下山去就有啦。”又向赵姑娘道,“咱们赶紧下山吧,正好你也收拾收拾,看看你那一头一脸的灰……”

  听到这话,赵姑娘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那好,先下去再说。”她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脸,一不小心触到伤处,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又狠狠地瞪了展云端两眼,这才让人将自己背起来,在丫头婆子的簇拥下悻悻地下楼去了。

  阿蜚从楼上疾步赶下来,经过展云端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一会儿下山了赶紧找你家大人去。”

  展云端一愕,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阿蜚已经急匆匆地赶到了前面,陪起笑脸与赵姑娘说话去了。

  妙善这才得以过来,“展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展云端摇摇头,“对了,这位赵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啊?”

  妙善低声道:“据说是京里来的,她外祖家就是我们这里顶有名的钟家。”

  钟家?!

  展云端一诧:“可是卫指挥使钟大人他们家么?赵姑娘叫什么名字?”

  “就是钟指挥使他们家,”妙善道,“赵姑娘的名字……好像是单名一个慧字。”

  原来是她——

  展云端心下顿时了然,前世里,这赵慧在京城贵女圈里也是出了名的跋扈,跟展云端不相上下,而她比展云端更多了一样,那就是心狠手辣。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相公要娶第九房小妾进门,展云端只敢拿根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而她赵慧却敢直接把那绳子套在第九房小妾的脖子上。

  所以展云端不知道,前世她玩脱了把自己给吊死了之后,赵慧听说,评价也就冷冷的一句:“窝囊废,死了活该!”

  人跟人的区别就是这么大,而这一世,两个人的区别就更大了。

  玉笙扶了展云端下楼,一脸的忧心仲仲,小声问道:“一会儿姑娘真的要给她斟茶认错?”

  展云端瞧着她笑了笑:“你觉得可能吗?”

  玉笙拍了拍心口,略微宽心了一些:“我想着,以姑娘一贯的性子,也不至于。”

  “这与我是什么性子无关,”展云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隐隐透着一丝成年人的狡黠和坚定,“我又没推她下楼,干什么要认错?我若真的向她认错了,就等于我承认了是我把她推下楼的。如果有人别有用心,将这事传出去,我的名声就毁了,所以一定不能认。”

  玉笙依旧还有些担心:“可是我瞧着那个阿蜚好像原本就跟那赵姑娘相熟,如果一会儿他要帮赵姑娘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怎么办?”

  “不会的,”展云端胸有成竹,“我瞧着他不是那样人。”

  她们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走出钟楼,刚出门便听到赵慧貌似委屈万分的声音:“喏,就是她咯!”

  展云端还没反应过来,迎面冲过来一名身着华丽紫衣的女子,气势汹汹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责问:“你是哪家的孩子?这么狠毒,竟然推人下楼?!带我去找你家大人,我要问问你们家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这女子竟然是钟元容!

  展云端呆了,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真是冤家路窄啊!

  接着,她一琢磨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钟元容是赵慧的小姨,她们是一起来弘福寺的。赵慧跑得快在前面,钟元容在后面,出了事之后,赵慧的仆妇中有人说快去禀报二小姐,原来指的就是钟元容。

  钟元容离得并不远,所以才能这么快就赶了上来,然后看到赵慧的惨相儿,再把她颠倒黑白的一面之词一听……这就冲过来向自己发难了!

  刚才在里面时,展云端的手就已经被又掐又拽的弄得生疼,这会儿被怒火中烧的钟元容死死抓住用力拉扯,更加疼痛难忍,忍不住叫道:“轻点儿,疼啊……”

  见自家姑娘受疼,玉笙一时情急,便去掰钟元容的手,哭求道:“这位姑娘求求你,我家姑娘还小啊,您是大人她是小孩子,别这样对她好不好,您要打要骂,尽管冲着奴婢……”

  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响,玉笙脸上被钟元容狠狠扇了一掌。

  钟元容松开了展云端,却怒气更甚,指着玉笙骂道:“你一个卑贱的奴才,也敢来跟我动手动脚,滚到一边去,趁早找你主子来说话!我倒要问问你主子,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玉笙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却不忘拦在展云端身前,眼泪滚滚而下,呜咽道:“我家姑娘还是个小孩子,您是个大人,只求您大人有大量,稍软和些,奴婢有错,该怎么打怎么罚,奴婢都认……”

  展云端心头憋屈至极,正要发作,只听一个威严的声音冷淡而有力地道:“展家的奴才自有我展家人管教,岂容外人置喙!这样动手打人,是不把我们展家放在眼里么?!”

  钟元容身子一震,回转身,只见山道上来了几个人,为首的长身玉立风姿俊朗,正是前两天她刚认识的苏州府新任同知展谦,一时不由得傻了眼。

  “爹爹——”展云端又惊又喜,仿佛看到了一根超大号的救命稻草,立刻扑了过去。

  ☆、顾越

  钟楼上的大钟无故作响,把整个弘福庵的人都惊动了。庵主来了,郑嬷嬷不放心也上来了,就连展谦也担心是女儿淘气作怪,由静如师太陪着一起急急地赶了上来,没想到正好看到钟元容掌掴展家的丫鬟。

  俗话说打狗还需看主人,玉笙是女儿展云端跟前头一个得力的,合府上下都对她评价颇佳,这会儿居然当众被一个外人扇巴掌,展谦心中的不快是可想而知的。就算对方是钟元容,他也顾不得了,忍不住当场发作了几句,弄得钟元容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看到女儿向自己直奔过来,展谦疾走了几步,迎上了展云端,拉着她的手,眉眼里满满的关切:“你怎么样?”

  展云端在内心哈哈哈大笑三声,好嘛,这场大戏总算轮到自己唱几句了!钟元容主动送上来给机会,今天若不把她一黑到底,自己还能算是重生的?

  她嘴一扁,拉起袖子来说道:“爹爹,你帮我看看我的手……好疼呀!”

  她刚把手腕露出来,站在旁边的静如师太便微微吃了一惊:“阿弥佗佛,小施主受伤了。”

  只见展云端两只细弱白嫩的手腕上多出了好几道深深的红印,似乎已经肿了起来,再配上那双泪水盈盈的乌黑大眼,更加显得委屈可怜。

  郑嬷嬷拉着展云端的手一唱三叹地呜咽起来:“可怜我的儿啊,是哪个恨心短命的这样对你哦……”

  展谦心疼不已:“怎么弄成这样了?”

  “被人掐的。”

  “谁掐的?”展谦的语声里怒气渐涨,“你说出来,爹爹一定为你作主。”

  展云端向钟元容那边扬了扬下巴,“就是她咯,还有她们家的下人。”

  此时的钟元容肠子都悔青了,谁知道竟会这么巧,这个小姑娘居然是展谦的女儿!展谦自己的官位虽然不高,但是架不住人家长得帅,而且背后的展府还是世袭的一等丰城侯!

  早知道这样,应该客气一点的,是自己一时冲动了!原本是自家占理的事情,这会儿弄得好像成了自己一个大人欺负人小孩子……

  她暗中咬了咬牙,上前福了一福道:“展大人好。”

  展谦心中恼怒至极,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她,只点了点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接着便质问道:“你们为何要掐我家云端?!”

  钟元容捋了捋鬓发,镇定了心神,鼓起勇气道:“展大人息怒,是我有眼无珠,不认得令千金。因为令千金伤了我侄女,我想拉着她去找父母理论,结果一时气愤,手上力道略重了些,并非有意,还望展大人原谅。”

  展谦的眉头渐渐揪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川字:“你说是小女伤了贵侄女?”

  “是,”钟元容转身向赵慧那边示意,“慧丫头过来,让展大人瞧瞧你的伤。”

  婆子把灰头土脸的赵慧背了过来,展谦看了看:“是怎么伤的?”

  钟元容道:“是令千金将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展谦微微一怔,转向展云端:“有这回事吗?”

  展云端满脸的不满不屑外加不耐烦:“说得跟真的一样,敢说是自己亲眼瞧见的吗?!”

  展谦询问的眼光看了过去,钟元容有些尴尬不安起来,勉强道:“我没有亲见,是听慧丫头说的。”

  “她在撒谎!”展云端毫不留情地指明,“是她想过来推我下楼,结果没推到,自己反倒扑了下去,这会儿还赖我头上!”

  “是你在撒谎!”赵慧声音尖利地叫嚷起来,“是你是你!”

  “你们——”钟元容脸都青了,嘴唇也微微有些哆嗦。

  展谦正要说话,这时突然有一个人从赵慧后面的人群中挤了过来,径直走到庵主面前,撩起衣襟,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众人一诧,心道: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一个抢戏的?

  “阿蜚……”庵主刚刚一通长跑,还有些气喘,展家和钟家都是弘福庵得罪不起的,偏在这里起了争执着实让她有些提心吊胆,唯恐一个不周令他们迁怒到自己头上,偏偏阿蜚这家伙这会儿还跑出来添乱,便有些不耐烦地轻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先到旁边去!”

  阿蜚磕了个头:“师父容禀,刚才的钟声是我敲的,我自知犯了大错,所以特意向您请罪,请您责罚。”

  “原来是你!”庵主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儿呢——自己辛辛苦苦爬上山来可不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个,只是一上来就碰到难得一见的豪门互撕,一群人光顾着在那里看八卦念佛呢,竟把这事儿给忘了……便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到旁边去,回去再说。”

  静如师太突然道:“阿蜚一向是个明事理的,在咱们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应规矩都懂,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荒唐之事?想来其中必有隐情。”

  阿蜚道:“师太明鉴,阿蜚只求庵主和列位师太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不要撵我和我娘出去。”说完这句他便住了嘴,也不再多话。

  展谦瞧着阿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忽然道:“这位小哥,刚才这两位小姑娘起争执,其中一人摔下楼梯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会去敲钟,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蜚抬起头来,飞快地向赵慧望了望,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展谦见状,温声道:“你只管实话实说,别的都不用管。只要你说实话,我保证,绝不会让庵主撵你和你娘出去,还会好好保护你们。来,不用怕,站起来慢慢说。”说着,弯腰伸手将阿蜚扶了起来。

  阿蜚这才开口,从遇见展云端开始说起,一直说到赵慧出现。然后,他带着众人到了钟楼内,现场解说了,当时赵慧是如何与展云端发生不快,又是如何推人不成自己摔下楼梯的,最后他为了平息纷争不得已敲响钟声。

  他记性极佳,思维清楚,口齿伶俐,无论是复述每个人说的话,还是交待每个细节都十分地清楚明白,竟无丝毫疑点可供人质问。

  一时说完了,展谦见女儿终得清白,心中甚是快慰,他原是性情宽厚之人,又不想与钟家闹得太僵,见钟元容一脸尴尬无地自容,便说道:“这样看来我家端丫头也有些不是的地方,不该出言不逊……”正说着,见女儿的大眼睛嗖嗖几记眼刀飞过来,便讪讪地闭了嘴。

  钟元容正在后悔自己被侄女给坑了羞愧难当之际,见展谦主动给台阶下,忙顺着自我检讨一番道:“还是我家慧丫头不懂事,我也是糊涂,一时气得急了,没有问清楚。其实慧丫头也没什么坏心,只是小孩子不知轻重……”

  那厢赵慧见自己被揭穿,又羞又躁,哭闹起来,向阿蜚骂道:“你个天杀的臭贼,你答应了会帮我说话的,这会子翻脸不认人,枉我对你那么好!你和你娘明天就被撵出去,做乞丐也没人理会,只好做个饿死鬼,尸身躺在大街上,被野狗啃食,千人踩万人踏……”

  众人听她骂得恶毒,不由得纷纷侧目,只有展云端有些担心地去看阿蜚,只见他低着头一声儿不言语,也不知在想什么。

  钟元容强行挽尊,又被侄女打回原形,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怒斥道:“别说了!你个蠢丫头,还嫌不够丢人啊!”说着,一叠声地催促下人要带赵慧回去。

  庵主恐钟元容今日失了面子而迁怒弘福庵,小心翼翼地陪着她们一起下山去了。

  阿蜚这才抬起头,神色如常,刚才那些辱骂他的话,似乎对他来说犹如秋风过耳,不留丝毫痕迹。他向展谦鞠了一躬,说道:“出来了这么半天,只怕娘亲已经在惦记了,事情既然已经了了,请恕小子先行告退。大人答允小子的事,还望您不要忘记。”

  展谦一笑,温声道:“你放心。既然你是君子,自然以君子之礼相待,总不至于叫你们母子没了住所。”

  阿蜚又躬身一礼,“多谢大人。”接着向展云端笑着点头致意,“展姑娘,我先走了,再会。”

  展云端举起小爪子挥了挥,笑道:“再会,回头有空再去找你玩啊。”

  阿蜚笑笑:“好。”这才转身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小小身影,展谦道:“我们也下山去吧。”又向静如师太问道:“这位阿蜚究竟是什么来历?”

  “要说来历,他也算是不凡了。”静如师太略带唏嘘地道,“他姓顾名越,是友梅先生的幼子,阿蜚是他的小名。”

  姓顾名越,顾越,越……

  妈呀——

  展云端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头栽倒。静如师太的话宛如晴天一个霹雳,当头炸在她脑门儿上,炸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捅了马蜂窝般乱作一团。

  这才真叫是冤家路窄呢!自己刚才居然还跟他挥手说什么回头再找他玩,是不是傻?!是不是傻?!是不是傻?!展云端懊恼极了,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刚挥的那只爪子给剁掉。

  前世她可从来不知这姓顾的还有个什么劳什子的小名,更不知道他年幼时也曾在苏州呆过,但是友梅先生她是知道的。顾涛,字海丰,号友梅,是本朝大名鼎鼎的才子诗人,他写的诗一直被人广为传颂,正是顾越的亲生父亲。

  前世里直到两个人的亲事定下之后,展云端才第一次见到顾越,那时他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新科探花了,面容冷峻,不苟言笑,和现在这般亲切随和的气质全然不同。所以,虽然她觉得阿蜚似乎有些面善,却压根儿没有往顾越身上想。

  滴翠将她扶住,见她脸色大变,不由得奇怪地问道:“姑娘怎么了?”

  展云端一时间却是心慌意乱得话都说不出来,不知所谓地摇了摇头。

  展谦转头一看,展云端脸色苍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问道:“端丫头怎么了,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展云端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笑道:“爹爹,我没事,只是手也疼脚也酸,回去歇歇就好了。”

  玉笙忽然道:“姑娘这是受了惊吓了,本来就病刚好没几天,今天又碰上这种糟心的事……”她在展云端面前蹲下来,“姑娘,我背你下山吧。”

  展谦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女儿和她的丫鬟心里都还对钟家那些人存着不满,可是俗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对方毕竟是有身份的人家,他初到苏州府,也不宜追究太过。

  想到这里,他放松了心情展顔一笑,对女儿道:“爹爹来背你!有什么可糟心的,她们家那小丫头可比你惨多啦。”

  想到赵慧摔得七荤八素的样子,展云端想笑又不想笑,趴上父亲的肩背,哼哼地道:“那是她活该,佛祖菩萨都在近前,还敢做那样的事!”

  “所以说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展谦将她背了起来,“丫头啊,咱们一定要存善念做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展云端:我真傻,真的……

  顾越:别伤心,娘子,我不会嫌弃你的。

  ☆、谢氏

  展云端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三晃地慢慢向山下行去。生活仍然是美好的,至少此时此刻。她把脸紧紧地贴着父亲,感受着他的气息和温度,幸福得想要流眼泪,纷乱的心渐渐变得宁静起来。

  展谦背着女儿一边走一边同静如师太说话,言语间慢慢套问顾越的情况。

  说顾越就得从他母亲谢氏说起,顾越的母亲谢氏是山东青州府人,虽然出身商贾之家,却因是独女,受父母疼爱,培养得十分出色,不仅诗书皆通,做生意理家务也是一把好手。

  谢家想招赘入门,又总怕委屈了女儿,找来找去未找到合意的,弄得谢氏年过二十都未能成亲。直到她遇到顾涛,二人一见倾心,谢氏不顾家人反对,嫁给顾涛作了填房,生下儿子顾越。

  后来顾涛调任蜀地泸州,因谢氏是家中独女且此时父母双亲皆已亡故,她便变卖了家产,全家人一起随顾涛前往泸州赴任。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顾涛竟在途中一病而亡。谢氏无所依靠,只得带着年仅八岁的顾越和原配所生的两个孩子以及顾涛和原配的灵柩,一起返回顾涛的老家苏州,投奔顾氏家族。

  然而,他们好不容易到了苏州,顾氏家族却不肯承认谢氏的身份,到最后也只接受了原配所生的两个孩子,却将谢氏母子拒之门外。无奈之下,谢氏只得带着儿子来到弘福庵暂居,为顾涛守孝。到如今刚满三年,母子俩下一步的去处生活还没有着落。

  “以展大人的眼光,想必刚才也看出来了,这个孩子是极聪明的。”静如师太道。

  展谦微笑道:“是,今天他主动敲钟,说的是为了平息赵姑娘的怒气,其实恐怕更多是为了引来大人帮忙解围,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对了,他读书如何?”

  静如师太道:“读书也是极好的,他母亲教导有方,他自己又肯上进,小小年纪就已经把四书五经通熟了,像我除了书法上还能指点他一二之外,其它的都已经教不了他。依我拙见,这孩子现在考个秀才的功名应该不在话下。只是顾氏不肯认他,既无同考者与他互结,也无廪生给他做保,所以,唉……”

  两人都沉默了。

  眼看着前面已经到了弘福庵后门,展谦说道:“我一直仰慕友梅兄的才学,多年前,在京城时曾经和他见过一面,相言甚欢,却未想他英年早逝……既然他的遗孀幼子都在这里,我想去拜望一下,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静如师太甚是欢喜,双手合什道:“阿弥佗佛,善哉善哉!展大人怀善念行善举,必得福报。”

  展谦道:“那就烦劳师太代为引见。”转头对背上的女儿道,“你跟我一起去。”

  听到这话,展云端的小脸纠结得皱成了一团。这辈子她是真心不想再跟顾越做夫妻了,就算他是未来权倾天下的头号大官儿,她也不想。

  顾越跟钟元容不同,钟元容是自带黑点,展云端不黑她简直对不起自己,可是顾越现在还未成年呢,他还啥都不知道啥也没干呢,不管是黑他还是踩他,展云端首先自己良心上那一关就过不去。

  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躲开他,躲得越远越好。然而这事儿并不是她自己躲得远远的就能解决得了的,她最多只能管得了自己,却管不了自己的老爹——老爹好像对顾越印象还挺不错,这可真是件麻烦事!

  展云端无精打采地趴在展谦背上,跟着静如师太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几竿翠竹斜倚在门口,给简陋的房舍增添了几分雅致。院中摆着张无漆的旧方桌,顾越正在桌子前写字,一个青衣妇人坐在他对面做针线。

  听到脚步声响,二人抬起头来,望向门口。瞧见是展谦带着展云端来了,顾越脸上立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既纯真又温暖,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回报给他同样的微笑。

  展云端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眉眼含笑温润如玉的少年,和前世她所经历的那个隐忍狠绝、心机深沉、冷酷无情的权臣丈夫联系在一起。

  现在想来,那时她根本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过去,也不了解他的蜕变,更不了解他所思所求,就那么浑浑噩噩跟他过了几十年,真是悲哀……

  顾越身边的那位青衣妇人便是他的母亲谢氏了,在展云端的前世,她一生寡居,在家乡青州靠着自己做生意将儿子拉扯大,这样的经历自然是要被出身高门大户的展大小姐瞧不起的。

  当时谢氏给她最深的印象就是那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老太太谁也信不过,非要自己管着。在展云端看来,谢氏市侩、小家子气、锱铢必较,根本不配做她的婆母。

  “有福不会享,偏要当管家婆,一天到晚跟个守财奴一样,自己抠门也就算了,还恨不得所有人跟她一样吃糠咽菜,简直就是有毛病!”这是她曾经对谢氏的评价,因为这一点,她和顾越没少吵架。

  然而,现在的谢氏还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有着一双灵动清澈的丹凤眼和白皙俏丽的鹅蛋脸庞,看到展谦一行人,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优雅地站了起来,带着自然的浅淡笑意。

  “这是苏州府新任的同知展大人。”静如师太向谢氏介绍,又对展谦道,“这位就是友梅先生的遗孀。”

  “未亡人谢氏见过展大人。”谢氏上前不卑不亢地深施了一礼。

  展谦刚把展云端放在地上,连忙抬手虚扶:“谢娘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我与友梅兄是故交,原本早该来探望,只是一直不知您和令郎在此。”

  看到顾越的目光向自己投过来,展云端缩了缩身子,躲在展谦的后面,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偏偏谢氏站直了身子,便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位想必就是令千金云端姑娘了?”

  展谦答道:“是。”转身轻轻推了展云端一把,“这丫头,怎么这会儿倒害羞起来了?快叫人!”

  展云端没办法,只好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谢大娘好。”

  展谦略觉尴尬,谢氏却丝毫不以为意,笑道:“云端姑娘这一看就是累着了,快坐下歇歇吧,展大人,师太,你们先坐,我去泡壶茶就来。”

  说话间,顾越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儿地搬了一些木椅板凳出来,请众人都坐下歇息。

  展谦在桌子旁边坐了,随意问了几句读书之事,顾越皆对答如流。展谦很是满意,顺手拿起桌上一张纸来,却是一首诗,他细细一阅,不由得大为动容,向顾越问道:“这是你写的?”

  顾越老老实实地道:“诗是先父写的,字是我的。”

  展谦道:“我说呢,这诗中的老练辛辣怎会出自一个小孩子之手,倒吓我一跳。”他把那诗又读了一遍,咀嚼再三,只觉诗中意味回味无穷,叹道:“好诗好诗,与我心有戚戚焉,这么好的诗我居然以前一直未见过!”

  顾越目中微有戚然之色,道:“先父这首诗是在他赴泸州上任时,见沿途百姓劳苦,感触之下所作……后来一直不曾结集成书,所以大人才未见过。”

  “原来如此。”展谦叹了一回,又问道,“想来,令尊所有的诗文你应该都是通读过的吧?”

  “是。”

  “那我写的诗你读过没?”

  顾越想了想:“大人的文集,小子也曾读过。”

  展谦也是以才子自诩的人,曾经自己刻了一部文集四处送人,顾越读过的正是当年展谦送给他父亲顾涛的,送的时候还顺便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请顾涛这位大才子评鉴的意思,可惜也不知是顾涛没明白,还是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又或是干脆把这事儿给忘了,后来就一直没了下文。

  这会儿见到他的儿子,展谦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以你之见,我的诗与令尊的诗相比,如何?”

  这话一问出来,连展云端都在内心大摇其头。老爹啊老爹,你哪里来的自信,要跟顾友梅比诗的?

  至少人家的诗,都被各种书坊私刻多少回了,你呢,好不容易出本书,还要自掏腰包免费送人,人家拿回去垫桌子脚都算是好的,弄不好都能当引火纸烧了。必须得承认,人跟人的差距就是有那么大!

  可是展谦话已经问出来了,顾越不回答是不行的了。展云端一想,发现要回答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太容易。

  既不能直接说:大人你的诗不怎么样,远不如顾友梅,毕竟同知大人的自尊心和脸面需要小心呵护。

  当然也不能违心地说假话:大人,你惊才艳绝,无与伦比,上压李白,下盖杜甫,胜过顾友梅那是毫无疑问。谁要是这么说,那展谦肯定首先就得给他个嘴巴子,同知大人自诩才子,可不是自诩傻子。

  对顾越来说,这问题就更困难了。一边是出身显贵的当地父母官,一边是自己已经故去的亲生父亲,把哪边说得低了都不好。

  想到这一层,展云端竟不由自主地为他紧张起来,担心地向顾越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 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

  这一世展云端应该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兄妹

  只见顾越神色自若,略一思索,不慌不忙地道:“先父可供人缅怀,大人却令人期待。”

  说得好!

  展云端差点儿叫出声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地把这句下意识的赞叹给憋了回去。

  展谦却大笑起来,“好好好——”他笑容满面,连说了三个好字,显得十分开怀。

  顾越的这个回答大大的超出了他的预期,十分聪明地避开了二人孰高孰低的比较,而是从一个去世一个犹在入手,既表达了对父亲的赞美,也表达了对展谦的肯定,不可谓不巧妙。

  谢氏端着茶盘走过来,笑道:“大人这般高兴,在说什么呢?”

  “在说令郎,”展谦指着顾越笑叹道,“这孩子可不得了,假以时日,朝堂内阁必有他一席。”

  展云端瞧了他一眼,心道:老爹,你别的都没看准,就这一点倒是看得挺准的,人家将来可是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人物!可惜啊是个无情好色之徒……

  谢氏将茶盘放在桌上,大大方方一笑:“愿借大人吉言。”

  见顾越过来要帮忙端茶,她说道:“这里不用你,你去后面,把那半桶热水拎过来,里面有块干净帕子的。”

  众人不解其意,一时顾越提了桶来,桶内热气腾腾,泡着块雪白的帕子。

  谢氏一边弯腰将那帕子捞起来拧干水份,一边说道:“刚才听阿蜚说,云端姑娘的手腕受了点伤,我想着,拿这热帕子敷一敷,能舒缓些。”

  又向展云端道:“下处简陋,只能委屈姑娘将就些了,好在这一应物什都是我仔细涮洗过,极干净的,请放心使用。”说着,便将拧好的热帕子递给了玉笙。

  热热的帕子敷在手腕的红肿处,让展云端感觉心头也是热热的,她实心实意道了谢。

  谢氏摇手笑道:“姑娘不要客气,一盆热水而已,哪里值什么。”

  这时,原本下山后就已经回去了的妙善又出现在了院子门口,静如师太问:“什么事?”

  妙善道:“钟二小姐走之前订了一桌素席,让送给展大人。这会儿厨房已经做得了,到我们院里问是不是现在送上来呢。”

  静如师太道:“阿弥陀佛,展大人你看呢?”

  展谦知道钟元容这是赔罪修好的意思,只笑了一笑,“她倒有心。”接着从衣襟内摸出怀表看了看,笑道,“原来已经到饭点了,聊得高兴倒没觉得饿。”转头对妙善道,“既然已经做好了,那就送上来吧,直接拿到这里来,大家一起吃。”

  妙善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便带了七八个人捧着食盒过来,拿出各式素菜,摆在院中的方桌上,满满的一张桌子都摆不下,又另外拿了一张小桌子出来放在旁边。

  展谦在方桌上坐了上首,谢氏下首,静如师太打横相陪。展云端和顾越两个孩子被安排坐在了旁边小桌子上,由奶母郑嬷嬷陪着,玉笙和滴翠在旁边服侍。

  弘福庵的素菜做得精巧,让人一看就胃口大开。展云端肚子早就饿了,可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家伙着实有些影响她的食欲,她只得看着桌上的菜飞快地指了几个,让玉笙帮忙夹了,然后低着头,把自己埋在满满的一碗菜后面,一不说话二不看人,只顾闷头大吃。

  顾越见她吃得连头也不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索性停了自己的筷子,另拿了双筷子帮她夹起菜来:“这道千层腐皮,用蘑菇煨得很烂的,你也尝尝。”

  展云端想也不想地道:“特意留给你的,你吃好了。”

  顾越笑道:“巧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展云端一怔,刚才她让玉笙夹菜的时候,确实有意避开了顾越喜欢的几样,至于她怎么知道——废话,前世他们两个在一个桌子上吃了几十年的饭,能不知道嘛?!

  不过这话她没法儿跟顾越说,只得皱了皱鼻子,装作没听到,继续埋头大吃。

  展谦看女儿吃得香甜,也十分欢喜,笑道:“这丫头平时吃饭是无肉不欢的,今日这素菜倒是合了胃口,看来以后应该常来逛逛。”

  展云端眼前一黑,差点儿没被这句“常来逛逛”给噎死。老爹,你是存心的吧!她顿时没了胃口,恹恹地撂下筷子站了起来:“我吃饱啦。”

  展谦道:“吃饱了?那你先跟阿蜚去玩会儿。”

  展云端握了嘴巴,假装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我不想玩了,我困了,想睡觉。”

  郑嬷嬷笑道:“姑娘今儿个起得早,差不多也该午歇了。”

  静如师太见状,忙叫人带了展云端去净室歇息。因玉笙和滴翠还未用饭,服侍了展云端躺下后,郑嬷嬷便让她们两个去了,自己守着展云端睡午觉。

  可惜展云端根本睡不着。

  她怎么能睡得着呢?人生中最大的那个大坑就摆在那儿,她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它走去,却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郑嬷嬷注意到了她的烦躁不安:“姑娘睡不着?”

  “嗯。”

  “怎么了?”

  展云端不说话,她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却没办法告诉郑嬷嬷。

  见她不说话,郑嬷嬷想了想,又神秘兮兮的道:“姑娘是不是瞧出来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表情看起来高深莫测,带着那么一点担忧,又似乎有点想笑的意思。

  展云端只觉得莫名其妙:“瞧出来什么?”

  郑嬷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姑娘没瞧出来么?唉,这话原是不该我说的,只是我觉着姑娘心里要早作准备才好,所以才大胆提起来……”

  展云端还是没听懂,却被郑嬷嬷的表情和语气勾起了好奇心,一翻身坐了起来,耐着性子笑道:“妈妈对我好,我是知道的,你到底在说什么,直接说就好了。”

  郑嬷嬷嘿嘿一笑,凑到展云端跟前,低声道:“我瞧着老爷今天看那谢氏的眼神……有些那么个意思。”

  展云端吃了一惊,她自然知道那么个意思是怎么个意思,但还是故作天真地问了一句:“什么什么意思,嬷嬷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郑嬷嬷笑了,心想自家姑娘到底还是个孩子,便解释道:“就是……就是老爷看上她啦。”

  “不会吧,妈妈你是不是看错了?”

  “嗨,”郑嬷嬷一摆手,“我又不是那没经事的丫头片子,这种事情如何会看错?”

  展云端不说话了,她那会儿光顾着吃,压根儿没去注意那一桌子上的情况。玉笙和滴翠都还不晓事,却被郑嬷嬷留了意,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

  见她默然不语,郑嬷嬷又接着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让你心里有数,回头说话行事要小心着些,说不定哪天她就成了你的继母了呢。”

  继母?!

  展云端有点发懵,上一辈子谢氏是她的婆母,这一辈子当继母?她这是做定自己母亲了?

  想了想,她问郑嬷嬷:“妈妈,你瞧着谢氏人怎么样?”

  郑嬷嬷对谢氏的印象是不错的,尤其是她今天主动拿水来,亲自绞了滚热的帕子给展云端敷手腕,这一点让郑嬷嬷很是感激。

  这会儿见展云端问自己,便不吝赞美道:“老爷能看上的人自然是好的,模样周正,做人实在,心肠也好,听她说话,是个读过书知礼的。对了,她前夫不是顶顶出名的那个大才子吗,她若不好人家怎么会娶她?再说了,你看她那儿子,老爷都夸奖得了不得,说他将来一定会当大官儿。单凭这个,你就没法儿说她不好。”

  展云端苦笑了一下,“我听妈妈这言语,好像挺巴不得她给我当继母似的。”

  “我的姑娘哎,”郑嬷嬷握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你得想开些,这个位置是迟早得有人坐的。你是不知道,京城那边家里老太太都开始催老爷了,老爷要是再不自己定下来,那边就该帮他定了。这边老爷自己定,姑娘多少还能说得上一两句话,若是老太太那边帮着定下,到时候见了面,不管她是香的还是臭的,都得捏着鼻子认了,你说哪种好?”

  展云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郑嬷嬷到底年纪大有些见识,句句话都说在理上。

  只听她又接着盘算道:“要我说呢,谢氏就挺合适。一则她有那样些好处,合了老爷的眼。二则她娘家无人,就算当了主母,也没多少底气,摆不足架势。姑娘是嫡女,她压不了你,对姑娘来说是再好也没有了。三则,她那个儿子将来肯定是有出息的,进了展家的门,就是姑娘的兄长了,他们现在孤儿寡母没个着落,展家把他养大,他有出息了不得报恩吗,可算是结个大大的善缘呐。”

  兄长?!

  展云端感觉自己仿佛领悟到了些什么,就像在冥冥黑暗中看到了一丝亮光。

  对呀,自己怎么没想到,倘若谢氏做了自己的继母,那自己和顾越就成了兄妹关系,既然是兄妹关系,就绝对不可能成亲的!至于兄长娶几房小妾,跟自己有关系?!

  太好了!

  展云端乐不可支,一把抱住郑嬷嬷,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惊得郑嬷嬷摸着自己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嘴上却还是要规劝几分:“我的姐儿,你庄重些罢,这一惊一乍的,唱的哪一出呢。”

  就是红娘的那一出呗,展云端心想,现在她手不疼了腿不酸了浑身都有劲了,精神抖擞地下了床,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帮忙要促成这桩大好姻缘!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顾越:娘子,两个无血缘关系的人有了兄妹之名以后谈起恋爱来是最方便的,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展云端:如果我说我是真傻呢?

  顾越:是真傻的话就好办了,以后什么都要听我的。

  展云端:那如果我是装傻呢?

  顾越:那更好办了,装傻说明你喜欢我想要勾搭我,如果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应该什么都听我的?

  ☆、拒亲

  展云端踌躇满志地,正准备出门去给自己老爹的续弦大业添砖加瓦,玉笙和滴翠回来了,见郑嬷嬷正在帮她整衣服,玉笙问:“姑娘不睡了?”

  “嗯,“展云端抚着小裙子上的两道折痕,“这陌生地方我睡不着,不睡了。”

  玉笙过来帮她,笑说道:“刚才我们回来,正好碰到老爷那边双庆过来传话,老爷说,姑娘若是歇息好了,就去告诉他一声,然后直接到门口车上等着他出来,一起回家去呢。”

  “哦?”展云端怔了怔,这个爹怎么回事,怎么不多留会儿?

  转念一琢磨,人今儿才第一次和谢氏见面呢,分寸得把握好了,这事不能急。这样想着,她内心里也就从容下来了,说道:“那现在就去告诉爹爹吧,早些回家去也好。”

  展云端原本打算,在路上找个机会,跟老爹坐在一起谈谈心,探探他口风的,可是没想到,上了马车后没一会儿,她眼皮子就渐渐沉重起来,呼呼地梦周公去了。

  这一梦就直接梦到了家里,等她睡眼惺忪地被郑嬷嬷从车上抱下来时,却没有看到展谦,便问:“爹爹呢?”

  “老爷去看少爷了,”郑嬷嬷忙向她解释,“刚才,姨奶奶带着秀姑娘在这里迎接,没见着少爷,老爷就问起来,听姨奶奶说,少爷知道今天我们去弘福庵没有带他,怄得不行,闹了一天呢。”

  “他当那里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呢,”展云端向内院走,“他要是去呀,非得把人家的大殿都给拆了不可。”

  众人都笑了,郑嬷嬷道:“少爷还小,正是调皮的年纪呢,冲撞了菩萨是一回事,还容易招惹各种东西,那可麻烦。”

  展云端回到自己房里,换过了家常衣裳,便往杨姨娘这边来。

  展谦才刚把儿子哄得高兴起来,正在一边和他玩双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杨姨娘说话。

  见展云端进来,杨姨娘忙招呼她坐下喝茶吃点心,笑问道:“今天出门累不累?”

  “还好,我有件事想求爹爹和姨娘。”

  二人都道:“什么事你尽管说。”

  展云端道:“今天在弘福庵,玉笙和滴翠都拼命地护着我,才让我没有挨打。尤其是玉笙,为了护着我还挨了别人巴掌,我想赏她们一人一吊钱,不知行不行?”

  因她现在年纪还小,且家里人口简单,内宅里一应花销用度都暂时由杨姨娘管着,展云端手上并没有钱开支,所以必须要跟大人开口。

  “刚才我还听老爷说起这事呢……”杨姨娘飞快地看了展谦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接着道,“很是该这样,护主有功是要赏,一会儿我就让丫头送钱过去。”

  展云端道了声谢,这时展云秀进来了,手里拿了根花绳,姐妹俩便一起玩起翻花绳来。

  杨姨娘跟展谦接着说话:“对了,今天中午,知府夫人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想明儿下午过来我们家,见一见老爷……”

  “没说什么事儿?”

  “没说,妾身也没敢多问。”

  展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不在家,你是怎么回复的?”

  杨姨娘一边帮三个孩子剥橘子,一边笑道:“我私心想着,知府夫人难得开这个口来我们家,就自作主张替老爷应下了。”

  “嗯,”展谦表示认可,却还是有些迷惑,“奇怪,这知府夫人找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是要给你做媒!

  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他们交谈的展云端,强抑着这话脱口而出的冲动。前世里,钟元容嫁给展谦,就是钟家请了知府夫人上门来找展谦说合的,这一世估计还是这样。面对美色和权势,老爹,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与展云端所料不差,第二天知府夫人带着满脸喜气上门来了,果然,她是替钟家向展谦来提亲的。

  钟元容是钟家最小的女儿,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人当作心肝肉尖儿般养着,可惜偏生婚姻不顺,出嫁不到一年,丈夫便突发急症亡故了。钟老太太心疼女儿,不愿意叫她年纪轻轻守节,逼着夫家写了休书,将女儿依旧接回钟府来,见天儿地催着钟元实,要他帮妹子另寻一门好亲。

  正好展谦刚到苏州就任,他相貌堂堂,出身又好,便被钟元实看作了未来妹夫的上佳人选,忙请他到府中做客,介绍妹子钟元容给他认识,还透露了些结亲的意思,原想以自家的家世和妹子的相貌,展谦这个鳏夫,应该知情识趣自己上门来提亲的,没想到几天过去了都不见有任何动静。

  那日展谦到钟府过客,钟老太太也是亲眼瞧过的,很是中意他的相貌和家世,现在这事儿没了下文,把个钟老太太急得天天在家揪着儿子不放,唠叨个没完没了。钟元实没办法,只好找到苏州府的知府,请他夫人出面,找展谦说合此事。

  在众人看来,展谦和钟元容,从相貌到家世,从年纪到身份,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展谦只要不傻,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从来没有当过媒人的知府夫人为了体验一把做媒的成就感,立马就让家人给展谦递了帖子,之后信心满怀地就来了。

  然而,此时的展谦,先是有了展云端在前面洗脑,中间经历了弘福庵那一档子事儿,后面又认识了谢氏这位新晋的候选人,心中对钟元容的看法和感觉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

  因此,面对急于想把自己和钟元容凑成一对的知府夫人,展谦先是表达了一番深深的感激和惶恐,又大大地赞美了钟二姑娘一通,最后他十分遗憾地表示,自己已经有了意中人了,可惜不是钟二姑娘,这事儿啊说晚咯。

  知府夫人自然是要忍不住顺便八卦一下同知大人的那位意中人究竟是谁的,展谦被逼不过,只好红着老脸吐露了自己看上谢氏的事儿,因为谢氏还并不知晓,所以他再三恳求知府夫人,请她务必保密。

  展云端是后来才知道这些的,对于展谦让知府夫人替他保密的事儿,她简直都无语了。单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这个爹是不懂女人的——当然,他要是懂女人的话,前世他也就不会娶钟元容了。

  让女人替你保守秘密,还是这么劲爆的八卦新闻,吓,知府夫人要是能守得住才怪!

  “这样一来,知府肯定知道了,钟家肯定也知道了。”她对展谦说。

  展谦怔了怔,新恋情触动少年心,生出几分任性无惧来,说道:“知道就知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完,蓦然想起一件事,顿时懊恼起来,“不好,我答应了要帮阿蜚报名参加童子试的,这样一来,恐怕有人会说闲话了。”

  展云端瞧着父亲笑:“怕什么,只要爹爹和谢大娘早定名份,阿蜚就是你的继子了,身份资格自然也都有了。爹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人家说?总不好,最后半个苏州城都知道了,就谢大娘自己不知道吧。”

  展谦的少年心不失时机地羞涩忸怩起来,“我倒是想现在就去说,只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展云端心中红娘的使命感蓬勃而起,脱口说道:“那我去帮你说。”

  展谦一诧,失笑道:“你一个小女娃,能帮忙说这种事?”

  展云端扑闪着大眼睛:“我只装作找阿蜚玩,然后跟谢大娘说:大娘我觉得你真好,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当我母亲,你答应我好不好?”

  展谦忍俊不禁,忍着笑故意逗她:“人家若是不答应怎么办?”

  “爹爹这么好的人,她怎么会不答应……”展云端没以为老爹是在逗自己,她思索着,小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认真,突然道,“我知道了,万一她不答应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担心自己儿子不能接受。没关系,我先说通阿蜚让他点头,只要他答应了,谢大娘那里肯定没问题!”

  “那你有把握能说得动阿蜚答应?”

  展云端心道,老爹,你是真的不知道顾越是个什么样人,他若知道能够做展家的继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又怎会拒绝?虽说他现在还年少,小孩子对继父继母通常都有很强的抵触心理,但是以顾越一贯明辨利害的秉性,她还是很有把握能够说服他的。

  “爹爹放心,肯定没问题!”

  见女儿自信满满的样子,展谦又是好笑又是惊讶,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仔细想来,孩子有孩子方便的地方,有她帮着先去探探谢氏母子的意思也好,省得自己莽里莽撞地直接冲上去,万一弄僵掉了,反倒不美。

  “这么说你也觉得谢大娘不错,是吧?”他向展云端确认。

  “嗯,我觉得她挺好的。”展云端爽快地点点头,“最主要爹爹喜欢就好。”

  她仔细回想过了,前世里的谢氏除了爱理财好节俭讲经济让那时的自己看不顺眼之外,做人做事还是没话说的——否则她也做不了那么些生意。

  对于展云端来说,谢氏好不好是次要的,只要能够从展谦身边踢走钟元容,顺带绝了自己未来嫁给顾越的可能,那么这次重新来过的人生她也算是成绩斐然了。

  展谦自然不知道女儿肚子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听了展云端的话,他心中那个欣慰哦,深感自己没有白疼这个女儿,居然能主动帮老爹找新媳妇,多么体贴,多么乖巧,多么懂事啊。

  他一高兴,手指头一松,便给了展云端二十两银子作为活动经费,并且承诺: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作者有话要说:  顾越:媳妇儿又要来看我了,真好……


未完待续……

详情戳客服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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