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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右书:程维诗画录

中西现当代诗学2018-08-09 17:37:01


江右书


程维

白发

头上开始添白,像黒暗中的初曦,像比喻得烂俗的黎明,

像微风刮过夜的边缘,

像一支骑银色马匹的骑兵,像辛亥年的先行者,像天蚕,它们开始行动了

不要把它看作已逝的光景,里面有多少留恋和哀婉,仿佛变老的情人

不要把它染黑,那一去不复还的岁月,且用留白归还,

每一天都值得以一束白发来纪念,让它闪光,让它消失,让它回到空幻

不要蔑视,把它看成作废的存根 ,急欲隐藏的羞耻,

一不小心的露怯或内心的虚证。不要恐惧时光的加冕

头上开始添白,像霜降于静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谁证明我在老去

谁将一把琴声拨弄为乱弦,狂歌走马,寒梅落花,楼头悬日,铁枪金甲

不要辜负了上天给你的满头华发,那是一笔岁月的华丽馈赠

如喜马拉雅山的圣雪,生命的桂冠

头上开始添白,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尊严

个山园

黑暗中有一灯招饮,挨上去才看清 那是倪老板的脸

这位八大山人的邻居,画得一手好竹

他在画里盖了一座园林,招城里的朋友过来小饮

程风子的字爬在他的墙上,肆无忌弹地撒欢

林峰的野逸弥漫着个山园

省三的钟馗像在天宫做起了弼马温的孙猴子

在宣纸上散发出慵懒

老维过来吃茶,陈政过来喝酒,老安过来聊天

慢。省三对我说:你下笔时 线条的速度可以放慢一点

转身,他去了厕所

我摸黑出来,一脚高,一脚浅,看见身后有盏红灯

像是一个管家,可靠而周全




兰溪

这个酒糟一样香甜的村庄,这个亡灵一样吊诡的村庄,这个狗屎一样肮脏的村庄

这个烂泥一样一脚陷进去就很难从记忆里拔出来的村庄

新建兰溪廖家村,我六岁随父母下放的地方

我原以为一生都不会写到它,不会写到它的粪坑、坟堆、鬼屋、死人塘

不会写到它的乱伦、通奸、船老板、酒徒、懒汉、秀英娘

不会吗?可是我至今能记起整个村庄,仿佛比南昌还熟,比世界上我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清楚

我甚至可以准确地画出一张图,标出村头李家的院落,村尾的古樟

村里破烂的巷道、戏台、晒谷场、桃林、茅房、廖家大屋、宗祗祠堂

熊会计跟弟媳在草垛里通奸,他的分头总是抹得油亮

阳光下村妇哺乳的大奶春风浩荡,茅队长鲜艳的酒糟鼻打出的啧嚏饱满而亮堂

释放着当家作主的威严,闪光的自行车轮在俏媳妇的内心打转

一船船墓碑和坟砖傍晚泊岸,在村中央盖起了新房

燕子的黄色泥巢筑在每户的屋梁,惟独鳏夫老田家没有,楼板上的棺材

已经漆过三遍,半夜总会传出哭泣的声音

老田逢人就叹一声,说是棺材在惦记着活人,便闷头吸烟

后来有人在他家棺材里发现了老田,他衣作毕挺 死得安然

好像跟他病逝七年的老婆再度完婚

瓦子角

这地名牌仍戳在市区热闹地段,如一老妪

干瘪乳房下垂,仿佛时光漏逝的沙袋,那些老旧的年头,烟散的繁华

南宋、元明、晚清、民囯、一个旗袍过的女性,妖娆一些

瓦肆一些、勾栏一些、杂剧一些、昆曲一些

魏良辅一折、汤显祖一折、蒋士铨一折

便不能再石凌鹤了。也曾烟视媚行,也曾楼头斜倚,也曾任由改造

终褪不掉前朝脂粉

7路车、228路车、25路车 皆在此停靠,来去多少客人

见臭豆腐下车,见南天布艺下车,见化工原料铺下车,见迪欧咖啡下车

就是没人见三百年南昌的旧精魂

一个古典的女鬼,在瓦子角车站

苦等三百年,守候

一个不肯下车的薄情人




如来

包工头金疤子看上这个哑巴农民工

不是因为他手脚勤快,而是他名叫如来

如来,疤子念叨这名时,龇着金牙直笑,仿佛路上捡到了美金

如来两口子从乡下进城,老婆兰英在塘子河做鸡,没有保护伞

常遇到吃鸡不给钱的罗汉

如来一年到头在工地,低头砌墙,再砌,直到身子慢慢离开地面,接近云端

如果再砌下去,哪怕再加一块砖,他就要到天上去了

眼看到了小年,疤子拖欠的工钱还没有下文

如来真想大骂一通,再不给工钱,老子就从这里跳下去,在地上砸一个深坑

可是他的喉咙对所要说的表达不明,只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是跟自个过不去

如来恨得吐血,被一阵凉风吹得在屋顶打颤,有人要跳楼了!楼下有人喊

谁?如来心里问:谁他妈要替我去跳楼

探头往下一看,密匝匝围满了人,个个都朝楼顶指指点点

如来有些糊涂,我没打算跳楼啊,真的没有打算

疤子在下面扔狠话,如来,你狗日的有种!不就一年工钱吗,有种你就跳给我看

如来朝下面挥手,他想解释:谁,谁他妈说我要跳楼了

他没法说,只挥手,仿佛毅然决然在跟世界作别

这时消防车的云梯悄悄向上升,再升,仍是和如来有一截距离,援救者束手无策

金疤子咬牙跺脚:如来,算你狠!

一个工友满头大汗跑来手作喇叭朝上喊:如来,你老婆挨人打了

那个便衣 吃鸡 又不买单

如来如梦方醒,急得脚往前一迈,他发现云就是空

空就是天 而他的肉身像佑民寺的泥菩萨和掉下的石头一样沉


花脸

射步亭二号院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祖父乃黄埔三期肆业,遗下一老黄牛皮箱搁于大挂衣柜顶层

内藏:英武戎装相片、劳改释放证 各一,皆外裏陈年老绸缎

祖父的脸 过于英俊,像个吃软饭的,不像他

仿佛前世开罪了阎王爷,被一脚踹在面门上从娘肚里投胎到尘间

左脸依旧留着阎王爷脚印,就是他的原罪

人叫他花脸,他用水洗也洗不净,娘说那是胎记,别人都是留在屁股上的

他此生却仿佛戴着先天的罪,一张花脸扮演他的人生

几条巷的街邻都唤他绰号,似乎忘记了他的姓名

他视为大辱,仍笑着脸和人家点头

话不过三,即转身退进家门,发愤苦读,数学、物理、英语、历史、地理、政治、语文

祖父晚年,背驼得像只大虾,好像被罪压得,早年的英气销磨殆尽

花脸要赌一口气做人,活到八十岁也要像一根旗杆那样硬挺

大学毕业以优异成绩留校任教七年

承包校办工厂五年,停薪留职下海六年,年届不惑,毅然入仕

从镇政府秘书一直干到的副镇长,还是排在屁股上的八把手

跟一邦歪瓜劣枣为伍

固然吃香喝辣,小炒瘟猪肉、红烧牛蛋子、四香六妇、糯米冬酒外加黄段子

偶尔威风八面,借酒劲猛操一顿村干部

可他仍觉上天不公啊,以他堂堂大学教师的素质,混迹其中,骨子里仍是个卧底

卧得越深,内心越苦,仿佛深入黑不见底的地狱,他看见自己的堕落

射步亭的老邻居不认镇长,只叫他花脸

他在江信国际买了房子,开着小车出入,车尾箱里烟酒不缺

他的心却是空的




老情人

射步亭的美女,走上步行街,一路都是回头率

这话我无须夸张,也无意再讨好你,因为你已是我的老妻

三十年之前,我疯狂地追你,为你写诗

从后墙路一直追到丁公路,从繁花一直追到初雪,从汗珠一直追到白露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知道青春和美是强大的,而我更强大

我弃马登舟、围魏救赵,陈仓暗渡,把你追到手,证明了我的无敌

你甚至不爱诗,更证明了我的强大

其实我只有一米七,当年尤瘦,穷,工作不固定,兜过三轮车,站柜台

跟老板闹翻,口袋里常常一文不名,偶尔能掏出五毛钱,刚好买两张电影票

把影院当作爱情的圣殿,两手相绞,玉碎宫倾

东湖岸边捡脚印,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

邮政路、赐福巷、建德观、杏花楼、市委招待所、省歌舞团宿舍

是我们的福址,是亚当和夏娃的伊甸园,是但丁和比阿特丽思

一对恋人可以把一条陋巷走成七彩之路,把斗室变为天堂

不是他们有五百万,不是他们天生就浪漫,不是他们不爱人民都爱的钱

关键是他们邂逅了爱神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饮

让一缕缕白发来验证今世今生,一根根皱纹来细数感情的积淀

当小美女变成了老情人

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一切尤如梦未醒


金宝

从灰烬中捡起一张脸

一把火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义门陈后裔,德安人陈金宝,一脸疤痕出现在我面前,头发逢乱,满嘴村言

身为永修大酒店老板,亿万富豪,县城业界老大

金老大那张脸就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门面,南来北往人物,全部待见

行伍出身,一辆二手后八轮起家,想把一座金山拉进家门

仿佛一匹骆驼穿过针眼。夏日里狠劲地狂奔,拖着一车大火自焚,他加大油门

一心要冲进天堂,上帝略微制止,把他送进医院

手术十二小时,抽筋剥皮般折腾,他梦见自己拎一管枪爬上金山

几个影子张牙舞爪,他一搂扳机,打出一溜霰弹

伤癒出院,金宝名震两岸,成了一方沙霸

脚踏沿岸河沙,手控七条驳船,水流上下,出江右,入江左,过浔阳,抵洪城

公安局的老熟客,县长家的座上宾

一支香烟叼在嘴上,义字不离舌尖

日前省城打黑,金宝梦见自己开着一列火车狂奔,一不小心,撞破了上帝的院门

门外,满地烧黑的纸钱




沙井的秋天

是的,我要写到这个修地铁的

吵吵嚷嚷的沙井的秋天,二十四小时

马达轰鸣,尘土在我书房里

无一遗漏地侵占,我抹了又抹,哦,这是秋天的

尘埃,月色的暗影

光阴的碎屑

我要把它拾起来,好好收藏,像收藏情书和她的发丝

我做错了什么,虚掷了这个秋天

它散落在我周围,看我如何把它打发

它嘲笑我,对沙井的秋天 束手无策

老钱

老钱歪着嘴笑,龇着牙齿说话,用江渐方言骂人

老钱姓钱,偏没甚钱 却是一把吃的好手

没甚钱也要在吃上做文章,吃蟾蜍、吃野兔、吃山猫、吃老巤、吃毒蛇

老钱每次拎回稀奇古怪吃物,别人皆一脸惧色

老钱敢吃,他率领老婆孩子一家大小

吃得破釜沉舟、豪情满怀、以一当十、气势磅礴

------楚虽三户,百二秦关终属楚,三千越甲可吞吴

如此经典的句子,不挂在老钱家可就浪费了

老钱边吃边龇着牙说:好吃,你试试?邻居忙谢着往回缩

老钱便歪嘴 笑出一脸得色,仿佛整条筷子巷

惟独他是一个成功者,一个王候,一个提前进入小康生活人士,一个

鲁迅赞美过的真正勇敢者。你们都是败寇知道吗,都是怯弱加失败者

老钱永远在那张破歺桌上吃出成就感 也就在筷子巷扬名立万

老钱二女儿叫古兰丹姆,双眼皮、鹅蛋脸,像个电影演员

邻居小强偷过她晒在屋后的三角裤,藏在被窝里整一个月

小女儿有羊角疯,偶尔发作,吓得人死

倒地上浑身抽搐 头叩石板 口吐白沫 爬起来拍拍灰对别人说没事

她的额上却在渗血 邻居议论是老钱把孩子吃出毛病了

老钱的大儿子人老实,后来有了出息 仿佛跟钱发生了关系

当上了胜利路支行信货部主任,每周日还会带妻子到筷子巷与家人共歺一次

老钱一早经过巷口,不知从什么地方拎回一只土鳖,眦着牙说是野生的

不是人工用避孕药养的。人竖起大拇指说:老钱,你, 能吃!

老钱竟突然变得谦逊,歪着嘴说,儿媳 怀孕了




天灯下

天灯下,城西的一条街

这么大名目,其实难符,也就一条路,两边有几幢老屋,灰墙黑瓦

几根木头电线杆,晚上路灯昏暗,有积水,大块的暗影,夜猫叫春

女同志深夜下班要小心,走夜路别穿白涤确凉短袖衫 丁字形皮鞋 连衣裙

容易引流氓盯梢 没准行至破墙边,他就下手了

治安不可靠,联防队的烂警棍管不住天灯下的暗影

几个打靶的抢奸犯 当年都是在这儿作案

青工老七见义勇为 被天灯下的罗汉打断了腿

至今拄着双拐,厂里说他为女人争风吃醋 通报处分 不报销医药费

恋爱一年的对象告吹 从此就没跟女人好过 ,仿佛有仇

人到中年 守着街口的一爿水果店

旧城改建,政府要强拆,老七红了眼攥一把西瓜刀要跟城管拚命

派出所想铐他,没有人敢上前 众人在天灯下围了好大一个圈

老七挥舞雪亮的西瓜刀,口里嚷:你们谁也别想逼我,别----想!

所长说,先缴了他的拐棍,看他还能飞天

老七瞪着狗血似的眼晴,咒道:狗日的,老子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谁也没料到 老七的西瓜刀竟砍向自己的脖颈

多年后,天灯下改成了一个菜市场,上半条街满是鸭屎臭

下半条街弥漫着鱼腥,地上一年到头不干不净

博林烤禽店在这里出了名,煌上煌烤鸭

在对面叫阵,南昌食客闻风而动,谁没有尝过这两家店的鲜

谁又会留意 那个拄着双拐的沉重身影 在天灯下踽踽独行

抚河

抚摸大地的河流,是赣江伸出的一只手 抚摸江右的肚皮

如花似玉。那年小玉出嫁,赣抚平原上的油莱花 吹起了金色的小锁呐

黄脚的蜜蜂粘满了香喷喷的粉屑 抬着南昌的春天陪嫁 打缆洲上的草船

载着王麻子的鲤鱼,梅拐子的蒸糕,熊四毛宰的鲜猪肉,眼瞧着到了南浦

抚河桥头上叭的一响,不是爆仗,蓝烟后面

小玉瞧见了姜大保的乌黑鸟铳,刘驼子兄弟的杀狗刀

这天杀的!小玉什么都明白了,她手抚肚皮,里面扑突突地跳

仿佛另一颗小心肝在里面喊爹,不愿去认甘家大院张灯结彩的那个叫金贵的病痨

南昌府动家伙还轮不上你姜大保

甘家大院的迎亲队是带一色火枪来的,除非你抢亲的土铳能变成洋炮

大保,快闪!小玉粉脸迎风,油菜花在风里弯下一片,那是野合的婚床

闪个屌,老子的家伙怎么也比病痨的硬

天杀的你硬我知道你硬,你再硬下去就是一尸二命

抚河,抚摸泥土与卵石的河,抚摸江右的肚皮,抚摸仇恨与血

油菜花上,蜜蜂小心地挟着神的目光,抚摸人群、凡尘

尘土以轻忽的飘荡抚摸冷的铁、热的血、洲上汉子喷礴欲出的精液

鬼魂在油莱地里游荡,经久不散的魂魄每夜发出做爱的呻吟




打缆洲

一条烂草绳般的小路,把我牵过抚河

东至三眼井,西至书院街,北到瓦子角

打缆洲路,抚河区最后半条老街,守着位开小店的老者

就像末路好汉枪管里仅剩的一发子弹

或者前朝遗留的一代侠隐,市井眼看不存

市井。侠隐。他会不会破壁冲天

每回傍黑路经老者店门,昏黄的灯泡描摹着那副凹陷的脸

我不买烟,也不沽酒,没在他手上做过一分钱生意

有时,很想跟他搭讪,只抬了抬手,又咽了回去

老者总是笑笑,半条街已陷入昏黑,仿佛梦里晃动着暗影

辛卯年冬 雪落过了头遍,老店门前停着渁黑一副棺材

像领导门口崭新的轿车

三两后生蹲在旁边,抽烟、烧纸钱,都憋着 不发一言

拆迁办工作人员屋前屋后走动 指指点



谢家村

中秋之夜,明月皎然,父亲的酒壶在乡野的土道上朝城里狂奔

老祖母踯躅于桂旺厂打探消息。

千里好月色啊,竟照不见儿子的影子

父亲借助酒劲,让他的身体变轻,仿佛一只纸鸢:飞翔、葡伏、浮沉

月亮给他一身好轻功,提气就想扑回家门

村西小学,一灯如豆。几个专案组员腰系手枪

密谋绑架月光,让它驯服、顺从、就犯,一套繁琐手段

专案组游刃有余

他们要把月亮埋葬在树下,垒起一堆新坟,墓碑标示村小校长的姓名

死因:纵酒过度

而月下的马拉松才刚刚开始

三把手枪、一副铜铐,又如何能逮住月光醉醺醺的身影

一树阴暗,在吴刚的斧子下 徒然委地




肉蒲团

肉铺老段, 人称校厂西肉蒲团,

嗜酒, 肉食动物, 一嘴烟臭, 两块面包脸 一圈圈肥膘垂直下半身

早起忙完营生, 往巷囗一坐, 俨然一尊罗汉

饮浓茶, 抽纸烟, 猛醒鼻涕, 咳嗽三两声, 一黑狗过来, 仿佛老友, 蹲在腿边

老段慈颜悦色, 极显亲昵状, 偶作犬语交谈

一旗袍妇人经过, 黑犬紧随其后, 极下流嗅人家屁股,

旗袍飘如惊烟, 老段无耻地笑, 抱黑狗入怀, 戏耍再三, 以示鼓励

老段打盹, 身后冒出持刀贼影,雪亮的砍刀,仿佛一牙新月

将落未落之时, 邻居一声尖叫, 一个蹲厕所少妇赶紧提起裤裆

老段暴喝:狗流氓, 大胆

女厕所的墙 轰然倒塌了半边

名优之死

好戏终于要开演了

幕布拉开,戏中主演竟吊死在舞台中间

一泊尿线似的 飘在台上的戏鞋上

拉幕的老蔫难怪开始心里就犯嘀咕

今日幕布这绳怎的这么沉 像拉了个死人

这不,一拉果真拉起一个吊死鬼

唱了半生戏文的老旦 一伸脖子 一登腿 还就真的玩完

不该呀,他昨晚还跟老蔫喝酒呢,半瓶三花 就二两花生

几蛊下去,没事似的,说说笑笑

老蔫还挺不正经地跟他打听 小牡丹那事

是不是和老旦有一腿?老旦哧哧直笑

用被烟薰黄的手指甲挠颈 只说老黄历了 提那干嘛

老蔫也便不问 只无耻地跟着笑 喝酒喝酒

老旦台上风光 台下风流,永远是老蔫可望不可及的

人生。他可及的是老旦喝过的三花 吃过的花生

再就是哥俩间偶尔插科打诨

但老蔫总是摸不老旦内心 终究是在唱

哪一曲戏文?好戏终于开演了,老蔫第一个

出现在刑侦大队预审室里,头冒虚汗,战战兢兢

十足一个蒙冤在身而又申辩不明的嫌疑人

张嘴就说:这事与小牡丹无关



老张狗肉馆

潮王洲老张狗肉馆 位于抚河桥头

坐北朝南,从第一张桌子朝外看,正对南浦飞云

啃着香喷喷的狗肉 欣赏豫章美景 是老张狗肉店一绝

可食客多半披着夜幕光临,尤其一段时间禁狗

禁止屠杀猎杀药杀吞杀网杀城里城外 村头村尾的

大黄二黄小黑小白等犬类

以显示人对狗的友好。有客摸黑来到老张狗肉店

南浦飞云不看,单吃狗肉

老张顿时拿出狗的好友嘴脸,狗价涨了,打狗要冒风险

狗肉香飘 更有可能惊动公安 做这生意如开黑店

咱不下蒙汗药蒙客 单在狗肉价上翻番

食客也不含糊,咱好的就这一口

岂会在乎几个小钱,何况还是公款,来,上个十斤

老张咧嘴一笑,成,上好狗肉,这就端来

眼看着老张狗肉馆由一家而多家,而在全城连锁成串

禁狗令也成一纸空文

潮王洲当年偷狗成名的张拐子也就成了张老板、张总、张董事长

他每天所做的事情不再偷鸡摸狗

而是开着大奔视察各处分店,偶尔经过老村

见一土狗蹲伏路头晒太阳,他会加大油门碾过去

顺便将狗尸扔进后备箱,兔子似的狼奔逃窜

孺子亭

那天他去散步

一不小心 就走进了天堂

老万犯嘀咕 这不孺子亭公园吗

怎么人都换了面孔 对他如待贵宾

而上帝便在孺子亭接见了他

老万心下忐忑 久仰上帝大名 深知此老位高权重

稍有不慎 就弄双小鞋穿 划不来的

谁知上帝是个小老头 慈眉慈目

极像算子桥修皮鞋的王老面 又似图画上的八大山人

老万才敢上去寒暄

没想上帝却报出了老万的大名

点破了他是交警支队科级公务员 勤恳 正直

不屈从权贵 不善高攀 有血压高 好酒

还是南昌的一个诗人 干了三十年还在单位受人冷眼

虽胸怀抱负 尚籍籍无闻 惟以辛弃疾自居

哪怕家中还有一刀腊肉 半瓶老窖

也要邀朋友共欢 血压再升 再升

一腔豪情就冲颅而出

“怅眼望神州,满目风光北固楼……”

打住,打住,老万!这是孺子亭

上帝说,以手做了手势 暂停 对,暂停

上帝对老万数十年的不容易 表示了深切的慰问

随即宣布召他到上面去工作和生活的决定

并担任纪检首长 专门监察下面各级形形色色的官员

上帝对老万说 谁他妈犯法人要管不着 你就把他带走

这是上帝亲自授于老万的大权

老万庆幸自己的抱负终于可以实现

当有人在孺子亭发现老万

他已停止了呼吸 只是面色红润 尚存志酬意满的笑颜

俨然一个得到提拔的大人物 虽死尤生




校厂西

校厂西巷一个戴圆边眼镜的神经病

每天像一道地标似的戳在巷口 嘴里絮絮叨叨

说个不停 行人来来往往 熟视无睹

他衣作体面 肤色白晰 如同三十年代的旧式书生

他每天按时出现 按时站在巷口念念有词 指手划脚

有时面红耳赤仿佛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家伙争论

有时心平气和 说的话都在情在理

让人疑似他对面真的站着一个听他说话的人

他滔滔不绝 他言之凿凿 他体态规范

除了说话 看不出他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每次经过他身边 我都疑似他绝非胡言乱语

他肯定看见了我们无法觉察的事物 比如天机

比如鬼神之类 他肯定是个高人

或许他看破了上帝的行藏

上帝竟对他实施了小人不二的报复伎俩

人们只见他说说笑笑 吵吵闹闹

他只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仿佛神经出了故障 让人讪笑

让人同情 谁知道他比一般人更聪明

谁知道他代表人类 在面对一个比人类更强大的隐身对手谈判

他在说地球问题 老鼠问题 天际问题 吃撒问题

看似漫无边际 犹如痴人呓语

只有上帝知道

他在为人类生存的最后底限跟自己讨价还价

莫桃花

军转干部莫桃花 男 貌丑 厚唇 尖脸

普通话夹杂乡土口音

家住里州小区六栋一单元五楼 跟我门对门

那年冬天飘着小雪 极冷

莫桃花头戴护耳军棉帽 带回一个年轻妖娆女人

令整单元住户对他不敢小看 莫桃花在防盗门前使劲跺脚

摸索口袋的钥匙磨蹭了半天 女人催促 他假装憨笑

用土鳖普通话碰撞粘性很强的湿软口音

足以让人通过防盗孔将他的女人一寸寸看个遍

莫桃花在炫耀 虽然那女人从头包到脚 仍散发出

三层棉也他妈挡不住的性感 足以勾起正常男人的某种

不正当幻想。莫桃花真他妈可恶

如果这天晚上楼道里发生了强奸 抓进派出所的既便是张三

莫桃花也要罪加一等

丒汉莫桃花的老婆如花似玉 绝对是里州的第一美人

连大门保安歪嘴子也看得眼谗 这是莫桃花的骄傲

全小区都知道民政局军转办的莫桃花

每天有一辆黑色破桑塔纳接送上下班 手握安置军转人员的实权

逢年过节守在楼下的送礼者 像医院侯诊的病人

被莫桃花黑着脸缴械后 用土鳖官腔三言两语地打发

门一关 他会细心地清点战利品 并把全部家务一身独揽

只让老婆守着电视等待吃饭 莫桃花做家务是行家里手

对老婆恶声恶气的不满也绝对报以一脸谄笑

我偶尔开门碰上老莫 他会客气地叫我小程

某次小贼行窃 从我家破门 经后阳台爬到隔壁

目标是莫家的钱柜 我受损一扇木门

莫桃花失窃数万 还有象牙田黄 金银细软

派出所却盯在我家折腾 又是拍照 套模 取脚印 又是盘问

仿佛我是重点嫌犯 使了苦肉计 里应外合 暗渡陈仓 调虎离山

后来民政局搬到原殡仪馆

莫桃花离开军转办 出任火葬场书记 油水很厚 乃民政局肥缺

再后来他因大把挪用烧死人的钱孝敬局长被人揭穿

退休前老婆跟他离婚 莫桃花待遇还保留了副县




翠花街

颓废破败的老洋楼 在我的记忆里挂着

像一块块破布 带着民国旧城遗韵 滴着岁月的残漏

拉开敲打破铜烂铁的街巷 像是地下党活动的场所

瓦尔特保卫的萨拉热窝 盖世太保追着追着

人就混入了小市民的生活 大隐隐于市 大抵如此

鸭舌帽下 那人在敲着白铁 熟练的动作 仿佛他前世就学过

一下一下,闪过万寿宫的碧瓦 闪过许真君的五花剑

把记忆敲得越远 把身份藏得更深

白铁行当的技能 也许能掩藏他三世前飞刀侠的旧案

辛亥年火烧长春殿 砍头后投胎二十年 加入党人

软磨硬泡 守住了翠花街一爿洋铁铺面 身为伙计兼老板

眼看着地痞马卵糟手舞杀猪刀 从宝庆金楼杀到小惠花店

熊拐子梅瞎子架也架不住

左掌柜的四小姐 被他划破半幅旗袍

失色的花容 使一条街发出尖叫

这个杀三刀的 老程骂一声 要是当年俺的飞刀可饶不过他

转眼数十年 李市长大刀阔斧

把翠花街仅存的宝庆楼拆毁 坍塌的记忆

压垮了半座古城 三丈地底 传来呻吟

天使之翼

天使之翼,我们怎能看见?它是透明的

既使一位天使出现在眼前,也只能看到他与普通人无异的部分

而看不见他的双翼,比如钱很多、名很大、权很重的人

这样的家伙是飞不起来的,哪怕帮他装上两只钢翼 也是徒然

只会把他送去天堂相反的地方

天使之翼,如果等到他飞在头顶,假如他想让你看见

我们会泪流满面。其余时间只有依靠想象

把一个人想成鸟,腋下生翅,难道天使会是鸟人?

我怀疑天使是否有羽翼,在这上天下海都异常方便的今天

他去向上帝汇报工作,完全可以搭乘航班

在天堂入口处,一定有个大型机场,安检严格

一枚带有恐怖念头的蚊子 也休想过关

不知昌北机场的验票员是否察觉到

那个频凡乘飞机的旅客,他有一张跟我们相似的脸

不胖不丑,衣作休闲,戴着茶色眼镜 仿佛市局一名便衣公安

他把身后的东西 隐藏在飞机的两翼

他总坐在临近机翼的窗口,当机身飞达万米高空,嘴中喃喃自语

谁也没有注意,他在向上帝报告人间巡视的消息




叫鸡公

他人瘦,干巴,嗓音干燥且脆厉

像一早从鸡笼里钻出来的瘦鸡公,一身的鸡屎未抖落

就朝着灰蒙蒙的天气叫开去

他脾气倔,梗着脖子跟人争些鸡毛蒜皮,面红筋爆 牙膏滴血

有时我觉得乡人给他取得绰号真没错

叫鸡公,乡下我四姨的丈夫 我该叫他四姨父

父母姨舅都唤他叫鸡公,背地里我也跟着这么称呼

每叫一次,心里就发笑,每笑着就叫得越多

没事便找些笑话往他身上扯,让人跟着笑,母亲问:笑谁呢?

叫鸡公。母亲跟着问:很久没见到他了

一个土得掉渣的南昌县幽兰乡的作田佬叫鸡公

民办教龄四十年,教出的学生都吃上了清华北大的饭

他退休了 找到城里的亲戚来翠花街游戏室守门

岁末天寒啊,他捅着破军大衣的袖子踡在门边发楞

进进出出的少年把他看成一陀屎,他一开腔

满嘴胡碴似的土话和嗓音,就惹起一堆讪笑 笑得叫鸡公皮塌毛落

不敢开口,笑得他细长的脖子如遇大雪 缩在衣领里打颤

那些青皮后生哪里知道,这个不起眼的乡巴佬

曾是县优秀民办教师,大儿子是洪都飞机制造公司高级工程师

三儿子是法学院的高材生,二儿子,嗨

那年高考落榜 喝了半瓶农药死在菜园 是他终生的疼

他从来没想做个城里人,退休也不肯当闲人

游戏室老板是他妻弟,我五舅,也没怎么把他当姐夫看

充其量也只叫他叫鸡公长 叫鸡公短

一次终于把叫鸡公叫火了,他梗直脖颈顶撞:叫鸡公难道就不是人?!

五舅没弄明白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叫鸡公一甩袖子,走人

回到幽兰乡下伺鸡,养猪,给菜园挑粪,没事跟人争 爽快地笑,骂人

村前村后总能听到他干燥的嗓音 还那么脆厉

赣州

鹧鸪声已远

章、贡二水 交汇出一个省份的简称

我站在岸边 抬头看见宋城,一排灰色砖石垒砌起来的

防患于未然,警惕、戒备、武装、要塞、风声

这一切现在仅仅是一次轻松的

散步,短暂游览

辛稼轩郁愤的楼台 蒋经国公干的民国旧建

翻过大庾岭驿道入城的粤籍商人 上帝的信使

仿佛轻烟散入 万家屋檐、轩帘、街巷、门户、店铺、廊庭、寺院

阳光搬动的每一次灰尘与云影,朦胧且轻缦

而我深入古巷,追随一位当地警察

在大井头向居民打听 一个叫高行健的人,他生于赣州

就学南昌、公干北京、成名巴黎、获奖瑞典

居民一致摇头

他们以为我是一名前来赣州卧底的国安




辛卯岁末感怀

没有获诺贝尔奖,没有发财,没有升官

世俗的所有标淮,我一概承认,然而身为世人的六十亿分之一

如果不是早晨起来正巧碰上天上掉下的馅饼

想想看,好运 很难摊上每一个人

我匍伏在尘土上,仍然是一颗尘埃

痛,且卑微着的灵魂 醒着,寻找救赎之路

一百三十斤重的肉身 如何扛过百年?

对于一个虚度光阴的人,不是我忏悔 一日三餐便可心安

不是我诵经焚香,便是一个神圣的人,不是我身居庙堂

便是一个让人供奉的人,不是我坐拥金山

便是一个高贵的人,不是!我仅是在惭愧中度日

像每个挫败者那样,羞于见人

这个世界越来越陌生。前世的英雄豪杰

今生在鼠辈横行的天地里苟且偷生。那些逝去年代的俊伟美男

天降人间的神祗,此生要在屈辱中,用衣袖挡住自己的脸

仿佛因为正直和盖世才情而带有原罪

沦落凡间的天神,在喧嚣的市井与乌烟障气的小酒馆主厨

伺侯派出所公差及失意的守门人。雄视天下的豪气,关羽的修髯

横空的青龙偃月啊,已被辛卯年间的锈蚀消磨殆尽

一把老泪,如何能洗干净满面的羞惭!

城隍庙

豫章城所供的城隍 乃西汉某将军

率五千铁骑逼杀项羽者即是,项羽乃吾心中大神

吾视弒大神者为宿仇:灌婴弑项封候 是否心存不安

功劳薄上固然滴着英雄血 成者王候 败者寇的定律

是由刀剑写成。 罢罢罢

俺没赶上群雄争锋之年,一腔豪情狂灰飘散

看灌婴平江南 定豫章 坐飨城隍供奉千年

把他抬上神龛的是我祖先

拆他庙宇的是他后世的六亲

我没为城隍上过一柱香,只在豫章史上反复读诵他的大名

英雄时代的铁血悲风拂过大神的面影

城隍有幸应该认得坠落的天神

城隍庙 原象山宾馆 前国军空防军需供应站

后合作化供销社门市部 市委招待所 现工人文化宫KTv歌厅

招待所二部后院 城隍庙最后的残存 曾为专案组临时办公点

几个身穿蓝色保涤办案员曾与寒冬合谋

迫害死无辜城民,此罪在此录案

“料此身未得长存,为什么急急忙忙,作几般恶事

想前世俱已注定,何必不干干净净,做个好人”

头上三尺有神灵,辛卯年岁末,大神仍在 看霄小谁敢蟹行




曾德柳

在子女们的口头上起死回生,活了多少遍

曾德柳,一个旧时代的青年军官,没有躲过

新时代的牢房、改造、唾骂、遭贱

却嬴得一个女人一生至死不渝的爱情

生于二十年代,死于八十年代,中间六十年

他的身份是生米街少爷、半吊子商人、赣州军官训练团学员

庐山蒋中正近卫军军官、训斥兵痞的宪兵、逃亡者

不法商人、历史反革命、朝阳劳改农场业余会计、肝癌病人

他有一张斯巴达人的脸和角斗士的身板

五官如刀劈斧削而成,仿佛转世投胎中国的罗马士兵

赣州冬训,一条毛巾从赣江拎起来就是一根冰棍

他吃不了这个苦,尝试过逃跑,装病,谎称家父过世等等

仍然被拎着耳朵训得比冰棍还直

数月之后上庐山,为蒋中正发表抗日宣言守大门

南昌街头,两个散兵调戏女学生遭他训斥

一担梨瓜被抢,让他兜头截了回来,老俵千恩万谢,回到生米街

把曾德柳一身呢子军服、腰别手枪、脚登高皮靴吹成关帝庙的神

其实他从没放过一枪

除了在妓院,他自称是一支连发手枪,弹不虚发

扬州妓是他的专嗜,他甚至带过一个女人还乡

要休掉家中为他养儿行孝的发妻

土里的老父用恶梦敲打了他的脑门

有人卷带细软和小老婆逃往台湾的时候,他逃回了生米镇

一杠枪把他顶进牢房

一顶历史反革命帽子使他和全家上下八口人都抬不起头

三个女儿如花似玉却贴上了有毒标签

两个儿子仿佛是天生的苦力,一辈子没有机会做人

妻子出身贫寒好日子没过,穷困与受压的日子却没完没了

街坊劝她改嫁,她说死也是曾德枊的人

曾德柳,好不容易熬到摘了帽子,他却得了癌症

他算着劳改农场给他补发工资,也算着自己的命

他回忆前尘往事好像如数家珍,女儿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去台湾

他苦涩一笑,那一去就不能死在家门

女儿说,你真会算,难怪人家让你做了会计

只是他算到了自己不幸的命,却没算准农场扣着不给他补发的钱


小牡丹

穷街陋巷的一抹香艳

市文工团的小牡丹 记不起她唱过什么歌,演过什么戏

所有说起她的人都不知道

街头巷尾的闲汉喜欢传播她的风骚

妇儿商店的女人热中谈论她的衣作和脸蛋

的确凉 卡叽布 凤凰脚踏车 宝石花手表的年代

文工团小演员就是扁担巷的巨星

何况她还和演大春的男主角逛过商店

后来还是嫁给了家住扁担巷的道具工老段

老段喝酒抽烟没事就站路灯下跟巷痞吹

他如何搞上了小牡丹

说小牡丹身体比脸蛋更白更嫩更光滑

一只苍蝇趴在上面还得拄拐棍

老段得意地说 他就是那只苍蝇 整天趴在小牡丹身上啃

说得扁担巷的光棍垂涎三尺 对老段又嫉又敬

小牡丹从二楼破窗口慵懒地叫一声老段 音调悠长而细柔

老段赶忙摁灭烟头 屁颠屁颠跑上去倒洗澡水

光棍们的眼光紧随老段屁股上蹦蹦跳跳的那串钥匙

哐哩哐当奔上了二楼洗澡间

洗澡间蒸气腾腾中没戴奶罩仅穿松垮汗衫的小牡丹

老段以道具工的专业 狠劲挪动污垢浮荡的大脚盆

小牡丹臀部肥硕地碰到了老段呲牙咧嘴的脸 他嘿嘿笑着

仿佛中了大奖 满身都是亢奋

哗啦一下把小牡丹的洗澡水倒入下水道

顺着外墙下水管发出很大声流到楼下阴沟的洗澡水

冒着迷雾般敏感的烟 让路灯下的光棍看着发楞 浮想联翩

那是小牡丹的洗澡水 接触过她又白又嫩的各个部分

一只老鸭 头掸尾动跳下阴沟

对冒烟的洗澡水又洗又饮 忙得不亦乐乎

操,凭什么老段那小子就独占了小牡丹

光棍们心有不服地陆续发泄对老段的不满

他爹是痨病,一家人没他妈一个活过六十五

这谁家的鸭 流氓到如此地步 怎没人管

也没人去派出所报案 都老段败坏了扁担巷风气

老段不知道他因小牡丹背后挨的咒

只清楚当年为小牡丹肚皮里的货 替大春顶的包

大春搞大了小牡丹的肚子 却做了副市长的乘龙快婿

哥们老段担待着接下了他扔的破鞋

除了每天傍晚路灯下当着众巷痞 在嘴皮子上和小牡丹亲热

老段兢兢业业 倒过小牡丹的洗澡水洗过她的内裤奶罩被子

压根没摸过小牡丹的肚皮

老段心里明白:小牡丹是戏子,他永远只是个道具




麒麟寓

射步亭西头的麒麟寓

主人是个叫矮脚虎的丑汉 厚嘴唇周围稀拉着委琐的鼠须

当年老妇女见了他都要摔鼻涕

现在做电机发了 硬是娶了个貌似杨澜的女硕士

脏破的板壁屋改建成两层的麒麟寓 俨然射步亭巷的首富

第一个把富康开进小巷的矮脚虎

车子在逼仄的空间倒车、转弯、仿佛费好大劲 弄出极大动静

吸引左邻右舍 半是嫉恨 半是艳羡

女硕士伸半截苗条身子在楼上招手示意

两只大奶东风浩荡 倒车倒车 停

矮脚虎从驾座上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胁下掖着皮夹包

派头十足的样子,不亚于住在他隔壁民政局的张助理

张助理太太隔着百叶窗 瞅着矮脚虎就嗤 瞧那德性 王八变甲鱼

哐一声把窗户关个死

矮脚虎不急 他蔑视地扫了一眼停在歪脖子树下张家的自行车

绕着崭新的富康前前后后地看

把四个车门轮流打开又关上 弄出很大响声

再将车屁股后备箱掀起 朝屋里喊一声 廖姨 搬苹果

五大三粗的保姆廖姨笑吟吟出来扛起一大箱红富士

矮脚虎还大声叮嘱:每天多削几个给我老婆吃 多叫她吃

口气里除了崭钉截铁 还有很厚的人民币

张助理太太在窗后骂 王八斗眼 绿豆大 炫耀个屁

张助理回来 一路打着手机 对电话里的声音点头哈腰

对射步亭的邻居不屑一顾 推开家门老婆劈头就问:怎么回来的?

坐车。怎不叫司机把车开过来?!

张助理苦笑:三个助理一台车,人还等着回家呢,停在巷口我就下了

老婆戳着他的额头说,看看人家,看看麒麟寓

张助理这才注意到矮脚虎的富康示威般伏在大门旁

像一只虎视眈眈的大鳄鱼

书非书

有一天我发现自已写的字 越来越像书法

这怎么行?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变为一个书法家

不出半年,化友为敌,就会有上百个南昌书法家兴师问罪

说我抢了他的饭碗和女人,找我打架

我纵然英明神武,也是双拳难敌众手,不行

这般夺人所爱的事,岂是我辈所为

为弥补过失,我必须把字写差一些,对,再差一些

像只刚出窝的老公鸡,毛发篷乱,鸡老珠黄

操,这又有刚躲在里面和花母鸡做爱之嫌,更犯众妒

索性就当一个考试永远不及格的小学生

净挨老师的整,受众弟子调侃

把字写得丑一些,再丑一些,像一个在半边街

混到胡子拉碴也找不着对象 谈不上恋爱的丑汉

仿佛父母的败笔,存心被上帝遗忘又不让撒旦待见的人

把字写得幼稚一些,再幼稚一些

像三眼井社区幼儿园里流着鼻涕的童子涂鸦

以此-----博得书法界的同情、指点、与垂怜

然后他们一致相当宽容且大度地为我的字辩护

这是文人书法,文人只会做文像做爱一样,但不会写字

虽不守规矩,却妙趣天成,自成一家

并心甘情愿把我的字哄抬为江右最有收藏价值的书法

古有黄庭坚-----

眼看着我就要变成第二个陶博吾了!怎么办?




武师

熊凤臣牛高马大,南人中少有的壮汉

名扬南昌武林十几年

绳经塔、十字街、流氓、体工队、逃犯、人民公园

搬运工、外流人员、建筑公司、刘半仙

公安分局、私营诊所、挖沙船、水运码头、暗娼、穷街陋巷

提起熊凤臣 都略知几分,对他的身手忌莫如深

豫章后街开着熊凤臣跌打损伤诊所

熊武师常常手摇蒲扇 一领汗衫 大马金刀当门坐诊

中堂悬挂大幅人体经络图,标明奇经八脉

三阴三阳、单双穴位、肋骨肌肉

五十经外奇穴、一百零八要穴、七十二大穴、三十六死穴

熊武师就像一个攥着人全身要害的家伙

仿佛大权在握 胸有成竹,只等患者上门

熊家子弟早起习武,南昌剧场门前踢腿拿腰、劈掌挥拳

练得飞沙走石,让人敬畏陡生

熊武师疗伤卖药,暗中与江湖人士比武

卸过外地武师的腰,点过人家的穴,拿过得胜的银子

结下了不少的梁子

左右街坊每日只见熊凤臣一脸淡定,没人看得出

熊凤臣的背上仍留着昨晚受伤的月色

庚寅秋月,丰城煤矿来了个练家子,单挑熊凤臣一决生死

熊凤臣抱拳一笑,如约。三日后夜会下沙窝贮木场,不见不散

全家人不敢吱声,知道对头找上门了

熊凤臣只说:没事。紧了紧护腰的黑带,盯着经络图瞧了一晚

第三天后半夜 熊凤臣被一扇竹床板抬了回来

家人要送医院,熊凤臣摆了摆手

他知道中了仇家的五佰钱 对方出手就封了他的死穴,没有谁能解

他闷躺在蚊帐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吭一声

半月后家人把他送回乡下

坟山上,埋葬了南昌最后一个武师的传奇

右营街杀人案

混乱的伦理

始于马卵糟裤裆里的东西,这个瘦面条似的家伙

貌似烟鬼,竟有意想不到的床上功夫

娶了老婆,岳父进了地府,他顺带将风韵犹存的岳母

也照顾进了被窝,造爱的声音

把板屋震得山响,女人叫得比抚河遇上了赣江还浪

谁都说这小子艳福不浅

把右营街的两枝花一并冞了

他就成了右营街两代男人的仇敌

酒馆里有人指望马卵糟横死

可他整天活得乐乐呵呵,跟麻将馆几个少妇

保持固定的赌局

老婆尽心打理店面,日进斗金的日子过得落花流水

年过四十的岳母愈发花枝招展,唇红齿白,胸脯饱满

仿佛享尽了雨露的滋润

马卵糟穿街过户吊儿郎当,据说又把岳母的妹子搞了

而且三个女人都得了甜头一般 相安无事

人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马卵糟专挑窝边草吃,远的他还不碰

这日夜半,有个喝醉的汉子骂骂咧咧找上门

没容人多嘴,他就把半截破酒瓶 戳进了马卵糟的下半身

马卵人暴突的眼球

对自己的东西 露出惊骇的神情

派出所断案: 那只酒瓶是最直接的凶手

它替右营街的男人充当了罪犯。法院判酒瓶死刑




浮生

我像个坐在河边待价而沽的人

一个杀手,一个隐士,一个垂钓客

我什么也不是,只想做个像风一样轻松的闲人

我曾有志于写大书,梦想周游列国

起码能磕磕碰碰跟上世界的进程,可我是个

往往连最后一班车都没搭上的家伙,怎么办

年纪一大把了,惟有陷在沙发里盯着电视打发时间

如同退位的总统

对风云激荡的世界爱莫能助




河口镇

铅山老县城,十里以外鹅湖书院

一条老街,棺材铺一铺押着一铺,在时间的隧道里

和恶梦相遇。木匠师傅忙着手头的活计 闷声不语

门口的一副在上乌漆 厚重阴暗且结实的死亡

为另一个世界打造的梦床

或包间、或渡船、或车厢、或摇篮、或洞房

九弄十三街

五百年老店,不能一头走到黑

一条条木船并列相连 一副副棺材渡口并横

信桥浮桥,一口气走过去 月白风轻

稼轩乡、英将乡、汪二镇

蒋土铨还没从棺材铺踱出来

一个凶汉手捉莱刀

是不是从浮桥上奔过来讨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