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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欣赏】 雪潇 南山看牡丹

楼主:瀚海潮文学社 时间:2020-06-30 16:23:11

南山看牡丹

        天水南山牡丹园,十年前,还只是屋前屋后寥寥的两三块。几年后,上下左右地扩展到七八台、200多亩,可谓郁郁葱葱,俨然已成一园!园中小径,也于前年石砖砌成,干净,平坦,阳光下穿行,再不会歪了女人们的纤纤足;下雨天赏牡丹,再不会沾了游人们一脚的黄泥!

        但平时,牡丹园却是人迹罕至。偃旗息鼓铅华落尽的秋天就不用说了,白雪覆盖万物入眠的冬天就更不用说了,即使是枝叶葳蕤欣欣向荣的夏天,牡丹园也常常是一片寂寞:小径寂寞、牡丹寂寞、风寂寞。偶尔有三两闲出尘表的老头出没其间,那人影,也是寂寞的人影。就连那个看园的灌园叟,虽然从护花小屋里出来进去,进去出来,但他的花事之忙,也忙得不为人知,寂寞一如高在云端。牡丹如此一年四季里寂寞三季的遭遇,十分接近于天下美人的红颜薄命:当她姹紫嫣红之时,观者如堵,环者如墙,极尽繁华之能事;一当她花落香散,门前鞍马,旋即冷落。白居易写牡丹诗曰:“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不论是河南洛阳,还是山东菏泽,天下的牡丹,一生中为最美好的时辰,也就那么短短的二十天!

        天水牡丹,亦然!

        天水牡丹这短促而美丽的二十天,从谷雨那天开始。

        天水号称陇上江南,阳春三月,随风气之先而极具古典韵味的春意,是桃之夭夭而红,是柳之依依而绿,是玉兰花之蓬勃而开。与此同时,漫山遍野呼应着春风吹拂的,就是山杏花、野李子花、毛桃儿花,它们或斜倚于门前,或出红于墙头,或独放于崖畔,依稀是民间小曲,轻轻响亮于田野。但是一进四月,天水的春天就渐渐地变得洋气——各种樱花就次第开放了。古城天水的河边、山坡、庭院,现在有大大小小好多处樱花园。天水人喜欢樱花,喜欢她们先开花后长叶子。但是天水人也喜欢牡丹,喜欢牡丹先长叶子后开花。牡丹开花之前,枝先长,叶先阔,那伸胳膊伸腿的样子,真像一个人正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真如古人之所谓骊珠欲出。渐渐地她们就含苞欲放了,渐渐地,牡丹的手掌伸开,她的手心里,托出了一朵牡丹花!

        那一天,就是谷雨节!

        那一天,牡丹花,骄傲的牡丹花,千呼万唤,始出佛的手掌。多么沉得住气的牡丹花,千呼万唤,终于走出南山。她不出来则已,一出来,就是国色天香,就是雍容华贵,就是风姿绰约!那一天,在天水南山 牡丹园,牡丹们似乎在一夜之间,似乎被谁一声令下,说开,就哗啦一声全开了!而且千姿百态:或如衔烛,或如吐玉,或如栖霞,或如卧雪,或如比翼,或如齐飞,一如流光,亦如溢彩,忽如红云,又如绿浪,昨如烨魂,今如亮魄,彼如掩面,此如含娇……人们睹其妖冶之容,心瓣瓣儿都感到——惊艳!

        于是天水南山牡丹园,看牡丹的人们,从早到晚,如织如梭,摩肩接踵!虽未至于倾城而赏,但却纷纷奔走相告:牡丹开了,你看了牡丹么?
        有人喜欢一个人看牡丹,夜深人静,他悄悄来到牡丹园,月光之下,独与牡丹精神相往来;有人喜欢在人少的时候看,花要千朵万朵,人要三三两两,香要浓,话要淡;而有些人则喜欢摩肩接踵地看——热烈地看,热闹地看!我也喜欢如此——摩肩接踵,我正可以名正言顺地尾随着人们偷偷窃听。我想知道人们的眼里看着牡丹,嘴里说些什么。
        一个艳丽的少妇,一手拖着可爱的小女孩,一手拿着个手机。她先是只拍牡丹,后来她突然意识到了:和牡丹一样美丽的还有自己的孩子,于是她就拍孩子,于是就拍孩子和牡丹的合影。她给孩子说的一名话让我感动不已:“你把两只手举起来!像花儿开了一样,对,就这样!”

        她按下了快门,咯嚓——
        咔嚓——咔嚓——咔嚓,牡丹园里,四处传来牡丹开放的声音!
        咔嚓,又一朵牡丹开放了!而我跟在这对母女后面,模样像是孩子她爸爸。
        但是过了一会,我又成了别人的儿子,因为我又尾随了一对老人。老头拄着个拐,走路一高一低,显然是脑血拴的后遗症,老伴没有搀他,但是紧跟着,寸步不离。他们的外地口音为牡丹园增添了异域色彩:老伴:“这是千层的”,“这是单层的”,“这是绿牡丹,这是白牡丹……”她的话,絮絮叨叨,真像是千层的,而老头的回答,却是千篇一律的“嗯。嗯。嗯。”老头的话,却又像是单层的。

        在画牡丹的学生们跟前,我停了下来,看他们的铅笔头像只吐丝的蚕,一笔一笔地吐出了一只黑白的牡丹。铅笔下的牡丹艳色尽去,唯留清纯,不要盛装,一如清唱!而这时候,看我那双臂交胸的架式,又像是学生们的美术老师。

        我就这样慢慢地游走在牡丹园,不断地靠近一些人,又不断地靠近另一些人;一会儿像是父亲,一会儿像是儿子,一会儿像是老师。只可惜我年龄有些偏大,要不我跟在一个漂亮女子的身后,还可以冒充她的男朋友呢!然而,不需要我去帮忙,牡丹园里,多的是一对一对的情侣。他们要么勾肩搭背,要么打情骂俏,要么相拥相牵,要么眉来眼去,在牡丹的掩护下,有时还会来一个羞涩之吻。他们年轻美丽、他们朝气蓬勃。我注意到,来到牡丹园的看客中,固多老人,但是更多美女。据说,见到美丽的女子,孔雀就不服气了,就要开屏比美;据说,听说南山的牡丹开了,天水的女子们一定也有些不服气,她们娇喘吁吁地登上山来,就是要和牡丹一竞亮丽。她们的着装各有千秋,一律却都受看。穿得艳的,和牡丹争艳,好;穿得素的,衬托出姹紫嫣红的牡丹国色,也好!

        天水南山牡丹园,是艳遇之园,也是艳福之地——如果这个世上真有艳福,则此艳福就在天水南山牡丹园!当然,我这里说的艳福,指的是:牡丹花下葬,做鬼也风流!

        牡丹园原是一片南山荒地,所以,牡丹园里,现仍存几冢坟墓,并立有一块墓碑。如果说牡丹园是一张漂亮的脸,那么,这几个坟墓,就是漂亮的脸上几个美丽的美人痣!我不止一次地尾随着花容不在的老人来到牡丹园的墓碑前,几乎所有的老人都在赞叹:“这个人真有福气!这个坟真好!周围都是牡丹花!而且年年都有这么多的人来看他!活着身陷功名利碌,死了最好鲜花簇拥!”于是,天水南山牡丹园,因为有了这几冢坟墓,也就拥有了自己的哲学,它们让这个美丽的花园不再徒有其表,而是深藏了灵魂。它们让你在喧闹的中心,突然看到一句宁静的箴言;让你在热艳的尽头,突然得到一个清凉的启示。

        牡丹园是一个美人,但是,这个美人却有一双幽幽的深邃的眼睛!

        我走出了牡丹园,站在它的边上抽烟,模样云归而坐忘。这时候,我看到了一簇又一簇另类的牡丹:几个黑衣的老妇,坐在园边的柳树下,头对头说着悄悄话(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媳妇),她们一脸神秘,嘀嘀咕咕,突然,她们笑了起来,笑得向后仰去,像舒展了的几个花瓣——她们难道不是一朵盛开的黑牡丹?就在她们的不远处,有一家三口铺开了一张报纸,母亲摆出了几样小吃,父亲拧着饮料的瓶子,孩子双手举起,轻轻哼唱,准备开始他们梦中的野餐。他们这一家子,他们的幸福像花儿一样开放,他们难道不是一朵牡丹?又有一堆工厂的女工叽叽喳喳地出现了,他们七长八短七嘴八舌五颜六色,他们不也是一朵盛开的牡丹?那个年年都要来这儿画牡丹的老人,一如既往地在那里画牡丹,男女老少簇拥着他,指指点点,评红品绿,远远看去,这一堆笑容满面的人不也是一朵牡丹?

        我站在牡丹园的边上抽烟,表情像是庄周之梦蝶。突然,我真的产生了这样一种幻觉:如果满园游人,突然不见,他们会不会是集体从人间哗变,摇身一变成了牡丹?或者,满园游人,突然又出现,是不是一群牡丹突然站起来,摇身一变,变成了人?

        我扔掉烟头,一个牡丹样华丽的转身,下决心离开了牡丹园,像一只采足了蜜的蜂,天香独步,我要回到自己的巢穴去了。而一路上,“紫陌红尘拂面来”,更多的人们正在呼朋唤友、扶老携童,赶赴着一个春天的约会。而我对遇着的每一个熟人,几乎都要说同样的话:快去看吧,牡丹开得正好!

作者简介

雪潇,本名薛世昌,1965年生于甘肃省秦安县。1986年毕业于原西北师范学院中文系,现为天水师范学院文学与文化传播学院教授、甘肃省文学院荣誉作家。出版有学术专著《文学创作论》、现代诗歌集《带肩的头像》、思想随笔集《怅辽阔》、文化散文《人文定西·自然田园》(合撰,第一作者)、学术专著《现代诗歌创作论》、学术专著《论文学语言的来历及其使命》、教材《百年新诗百篇导读》(,合编,第二编者)、学术专著《秦州上空的凤凰——杜甫陇右诗叙论》(合著,第一作者)、学术专著《话语·语境·文本:中国现代诗学探微》、现代诗集《大地之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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