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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佳作:每一棵树都对应着一个人的灵魂

语文有点意思2018-04-15 18:04:18


艾略特说:村庄是一个人的归宿。诺瓦利斯也说哲学原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寻找树。举头望明月,只是因为看见了月亮里的树。桂树,贱民吴刚天天伐树,丽人嫦娥看见树天天生长。低头思故乡,记忆的村庄里长满了一群不死的人和不死的树。

    

    是树让村庄真正挺了起来。最古老的村庄是半坡,我刚刚才去过,房屋、灶台、瓦罐等等都修复了,惟一难于修复的是树。没有树,没有人烟,只剩下一丝丝遗憾。树是村庄的又一生命。我曾经在西部见过一个村庄,什么都有,但人迁走了,也带走了树,村庄渐渐枯萎,在寂寂中等死。而在华北平原,高高的带着老鸹窝的杨树牵延起一个个村庄,牵延进我们的梦境。杨是最普通的北方人。杨是北方的美男子组成的仪仗队。杨的雄姿英发里涌动着对纯朴而正直的生命的礼赞。

 

    “江冬日暮云,渭北春天树。这是我们村的树,我老家的树。树永远玉立在我家的房前屋后。房前立着四棵椿树,房后院前角落里有棵香椿。每年收完秋,我就沿着高高的梯架把金黄的玉米挂在椿树的颈项肩头。

 


    庄子自比为椿,认为椿树臃肿不中绳墨、拳曲不中规矩的本色是人性委屈求全以柔克刚的象征。但在北方的乡村,椿树却是少女的心思。椿叶子,从绿到黄,小女子,坐在绣房,绣一对鸳鸯量又量,这边枕我,那边枕郎。在我的老家,这是一个思春女子永恒的歌唱。椿木可做房上的担子,洞房之夜,椿看尽了人间的好景色。椿还可做风箱把,以后的日子,椿紧握着这个女人的手,直到把这只手从丰润握到干瘪。清代的张潮在《幽梦影》中写道:大椿树姿态奇特处全在枝干之间,平常树凭借绿叶抚摩云彩,大椿树的枝条就足以遮住阳光。枝条向上托起,酷似牡丹花蒂。这是我见到的惟一盛赞椿树的话,尤其最后一句,绝了。

 

    我老家院子中间有一株葡萄树,搭架撑阴,可做我的天蓬,蓬下青石桌,犹如青瓦台,每年6月,葡萄粒长了一点了,一颗一颗,像绿玻璃料做的纽子。硬的。(汪曾祺《葡萄月令》),我正好可以拿它来串起襟袄。那年秋初,一夜狂风暴雨,葡萄藤轰然匍伏在地,我看着它如同死蛇一样被托出门去零落成泥。旁边的柿树一脸铁青,这棵被施蜇存称做秋天里最美的树终于渐入老境,俞平伯看见的遥灯出树明如柿只是一颗颗空着的心。旁边的核桃同样铁青着脸,一个个像是铜铸的/上面刻满了甲骨文/也像是黄杨木的雕刻/玲珑剔透变幻无穷(艾青诗)核桃有脑页,页页闪耀着智慧的轮回,它会记住很多事。

 


    老家后院有一颗榆树,榆树有的是钱。榆钱是我迄今所见世上最一无是处也永不会贬值的货币。买不来东西,榆钱生来命贱。我不怪它,我也用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榆树给了我那么多穷开心,这足够了。枣树也在后院,一天所有的叶子,仍然默默地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我在周树人的院子里也见过枣树的倩影,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枣树看见先生坐在绿林书屋里,横眉冷对千夫指,面如重枣,枣刺般的目光和笔锋戳透了他的浮世。其时朱安就在旁边一个窗前站着,她忧郁地神情有点像那个于深长巷陌中,打着油纸伞走来的,丁香一般的姑娘。她定定地看着墙角那束紫藤,她巴望着那藤有朝一日能爬上枣树,但是不幸的是,紫藤在风雨中一退千寻,倏然塌成狼藉,她心中的红豆碎了一地。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暖暖远人村去呢?美美地睡上一觉,再于荞麦皮为内容外裹戏水鸳鸯的布枕上,听那鸡鸣桑树巅。桑梓之地是我故园,我们扶桑成长,而后把酒话桑麻。汉家桑树御前听过封呢:刘秀为王莽所追,精疲力竭小憩于一棵桑树下,桑葚甜中带酸,助刘秀暂充饥渴,恢复了体力。诸葛亮劳累一生,家园的桑树在苦苦等他回来,他终于没能回来,桑葚哭红了眼睛。洪烛说:我一生中看见的树只有一棵,它叫做陌上桑,我一生中遇见过许多荆钗布裙的村姑,但现实主义的村姑只有一位,她叫做罗敷;我一生中的爱情有许多种,但最忧伤最美丽的一种叫乡愁。听起来倒不如一句商州民谣更直白简朴:男人凭的桑木担,女人靠的梨木案

 


    梨花一枝春带雨、梨花是冰冷的火焰。最素艳的梨树种在马嵬坡。一根缟素悬梁,杨玉环香消玉殒。这位肥美的贵妃曾经是江南的荔枝(杜牧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曾经是华清池的石榴(郑单衣诗:石榴,忧郁的石榴啊/夏天要灭掉你心中的火把),曾经整个唐朝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在通往家乡的路上,她被整个唐朝挂在了梨树上。自此后马嵬土成了天然的护肤品,涂在脸上,脸愈白。只可惜一头绒绒白,白了青春,成了梨园里不绝的吟唱。梨园是唐玄宗首设的宫中演出场所;刘禹锡梨园弟子请词来,琼枝未识魂空断不幸言中了李、杨之恋。《神曲》中说,当自杀者绝望的灵魂一脱离肉体,躯壳便悬挂在多刺的树上,迅速变为地狱第七图第二环的树木。很早以前我去探望这朵驿路梨花时,我只是反复默诵着那首著名的诗篇《空心人》:这儿我们绕着多刺的梨树/多刺的梨树多刺的梨树/这儿我们绕着多刺的梨树/在早晨五点钟。

 


    而梅妃呢?她已化成了墙角数枝梅。踏雪寻梅,暗香疏影、红花绿萼的梅花就是梅妃江采萍。生于福建莆田的梅妃自幼爱梅,她回不了故乡,只得在大明宫中植梅树数百株。然而瘦寒高洁清雅实在难堪人事变化,梅妃在梅树下找到了生命的归宿和精神的乐土。多年后,当李隆基在梅树下挖出梅妃的遗骨时,已然斑斑苍老的太上皇泪湿长衫涕泗横流,将满园子的梅花撒在她的身上。南宋的林和靖为之所动,竟一生未娶,以梅妻鹤子自称;南宋的陆游走在沈园里慨然长叹: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方翁。回望前朝旧事,暗香浮动间,夜凉如水,长生殿上灯火通明,最是难忘她在丛中笑的影子。梅花三弄到头来成了长恨一梦。

 


    其实把现实与梦幻结合最好的还是桃林。夸父追日渴死,死后手杖化为桃林,达则兼济天下;陶潜梦筑桃花坞,穷则独善其身。而两者皆有的事实妇孺皆知: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从此马蹄踏踏,坠落纷纷桃花。人面桃花,崔护在长安城南见过,次年再去,桃花般的人面杳然不知何处去,成了桃色事件上永远的失踪者。李渔将桃称为花中领袖,桃是吉祥和长寿的象征,可我一直弄不懂,桃其实最易腐烂了。或许桃花潭水深千尺,也载不动一汪深情的缘故,灼灼其华中,惟余桃之夭夭,也无怪乎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情殇而万念俱灰时有葬桃花之举,与其说她葬的是桃花,不如说她葬送的是自己薄命的红颜。


    性灵的贾平凹是爱桃的,他说:桃是好看的女子,我抱着小桃树,向桃树再见。

 



    我祖母认为,桃绝对不能种在井边,桃花是女人面,井是大地的桃花眼,看久了人会发晕。井里坠人,尤其是女人,总不吉利。井边最佳的树是梧桐,古典中金井梧桐比比皆是。梧桐是凤栖息的地方,游龙自然会来,桐叶潇潇,成就帝王妃子云雨之欢。梧桐其实是很低贱的树种,最低贱却是最易与最高贵形成亲密接触,高俅、韦小宝就是例子,因为别开生面。梧桐的花实枝茂,牵扯到帝王的道德仪表,溯源于桐叶戏,周成王与弟弟叔虞开玩笑,削桐叶为(信玉)封给叔虞,史佚以天子无戏言为由,即让成王封弟,叔虞就此成为晋的祖先。倘用这种游戏般的偶然性来演绎诗歌和爱情。红叶题诗可为良媒,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一角红枫,一颗心,不知会落入谁的花囊。忍将千里共婵娟托付流水,一切都是那么漂泊无定,就像屈原的桔树一样,后皇嘉树,树欲静而风不止,水火若无美意,心思只能空耗,桔灯硬是让汩罗江水浇熄了;就像香菱和三毛的橄榄树一样,童年和故乡的橄榄树超前成熟了她们对诗的认识,诗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孰料人情遭恶、凄风苦雨,一部断肠词如何断了女儿的肠。又有谁堪怜呢?

 


    “每一棵树都对应着一个人的灵魂。有一年夏夜,我和祖母坐在我家院子里,祖母望着满院树影婆娑,突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那一刻,我感觉她是个诗人。

 

    从那以后,我开始习惯于和树对视,长时间的无语对视,有助于我和树的交流,看得久了,树会动起来。据史料记载,树可能曾是一只动物,亦或一只鸟(汉武帝时,栎树中就跑出来过一只怪兽),但无一例外都是温和的。其实树成了精也是谦恭文雅的。《西游记》中唐三藏遭遇树精算得上最浪漫最富有人情味的一劫了。八百里荆棘岭上木仙庵里,十八公是桧树,孤直公是柏树,凌空子是松树,拂云叟是竹,赤身鬼是枫树,杏仙是杏树,丹桂、腊梅则为女童,千年大树与从长安来的唐僧谈经论道,作诗和赋,杏树更是杏眼含春,一曲雨润红姿娇醉了红颜撩了人心。当这些树被一阵乱耙连根掀翻时,根上一时间鲜血淋漓。

 


    我喜欢这些美丽、从容而又睿智的树精,看着他们被愚夫莽徒毁灭,我忍痛合上了书卷,或许劫数未尽,我在《水浒传》中又看到了这生离死别的一幕,东京大相国寺那棵垂柳硬是让鲁智深这厮给玉树后庭花似的倒拔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柳丝纷披中,谁哭得最伤心,我想还是柳。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柔韧到最后的柳树喷发出的这句千古绝唱惊天地泣鬼神。我不想听,怕黯然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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