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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马上

解放军文艺2018-04-15 22: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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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马上

by 绿  窗


这头喋血的威风凛凛的母狼!酒桌上都是男子汉,乔西不胆怯,穿蟒扎靠戴翎子,一个人的唱念做打,要啥抖啥,抖得漂亮,不断兴起高潮,话赶趟,酒更赶趟,动辄半杯,没人拦着也整杯干掉,那阵势,桃花马上,穆桂英大破天门一百单八。

都暗恋她,两个哥儿们趁着酒劲激起了仇恨,噼啪摔起来,一干人麻爪。乔西怒了,抄起一个啤酒瓶,咔嚓磕窗台上,握住断茬喊道:“都冲我来,我自残行不?”尖锐的瓶茬扑向手掌,血蹿出来。“再不停下,我就把自己毁了!”瓶茬立刻对准自己的脸,眼里荡出怒火。哥儿们服了,拳脚们各自松弛。乔西锣鼓铿锵止住了一场闹剧,一摔一扎,飒飒作响,把什么灵魂有温度有香气甩出九座山头了。“碰坏的东西都算我头上,该上医院上医院,该回家回家,撤了。”甩甩手踏出门去。

一个人的精神可以超越一群人,满街奴性的稗草里长出秀挺的稻谷了。




整整一年,我们在一起玩,与我静寂板正的教师生涯相比,这一年就是疯狂、荒谬、探险。我不扭捏,她天性豪爽,春夜斗酒,吼歌狂欢,放肆尖叫,叼起烟斗,孩子气地登上茶桌扭摆,有血性的人才会玩得疯狂,她就如神秘诱惑坚贞风流的吉卜赛女郎。

黄昏来到,梳妆打扮自信满满,十二月都是春风惠顾。她说,咱俩就是筷子,同行同进于杯光酒影,分开不成席。有时我去不成,她一皱眉“今晚我是叉子。”转而大笑。她比男人更直接地开辟了我体内潜藏的活力,将我的宇宙洪荒一股脑板块移动,出离了我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生活。夜晚需要创造,女人需要锻造,我是拯救她还是解放自己?




三年前,初秋的夜晚,我在外面吃酒,突然接到乔西的电话,有点愣,同桌吃过几次饭,也还陌生。她立刻说没事,声音瑟瑟的,仿佛流水绕过沁芳亭。几天后她约我喝清酒,我乐意细细品鉴这朵军中锤炼过的女人。    

她美在眼睛,是一湾水,全身骨头硬,只这一个泉眼,活了。当她凝视你,你的周身清波荡漾,心里一跳一跳的。

“光看我现在痛快了,哪天男人覆手为雨,等着为我收尸吧。”她握着酒杯嘿笑一声。摔瓶事件的直接后果,她的食指尖始终麻木,不后悔,她决不许朋友因自己的原因猜忌分崩,不要命的女人,实际是惜命。酒桌上英猛豪气一姐当关,谈起恋爱来死命投入见血封喉,衣饰随意三天公主七天乞丐,这叮咚响的女人似乎时刻佩刀挂剑——且慢,路过她的屋,门窗大开乱纷纷,她竟端坐低眉锦心绣口地捧一本书读,那状态,桃花不问春天事,春在枝头已十分。“我喜欢长瘦的毛衣,把屁股紧紧包起来。”忽而声若林莺,扭着小蛮腰说。

每一次的酒都是与尔同销万古愁,一口两亩。“照这个尺度来,不喝可以,泼我脸上。”“好玩的不是喝多少酒,而是酒后集体失忆,第二天你一段我一段,拼片儿,那才带劲儿。”打着板眼儿走的甩腔儿,坦荡的人不需要隐藏。

一出门永远是扑棱棱的蝴蝶。“别看我怎么说,看我怎么做。”某处办事不地道,交关集体利益,她拍案而起,哐哐下楼,穿过海棠国槐,直上总部敲门,对事不对人,扶的是正义。草原旅行,朋友被惊马踢了腿,民众人多耍横,她急急赶过来,桃花马,亮银枪,直视一群叫嚣的男人,“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打架?解决问题说解决的办法,要打架说怎么打,一对一,还是群对群?”一剑能挡百万兵的架势。

我喜欢这种理性下的强悍,她像一只帝王蝶,深信自己的俊美与威仪,沉稳来去,任你惊诧。“用你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看我吧!”一个仰慕的男人特有感情地学起电影《叶塞尼亚》的道白。另一个男人酒后则说:“你们三个女人加起来也赶不上她。”不嫉妒,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看见她,就冒出挂帅的穆桂英,爱得泼辣执着,杀得虎虎生威,桃花马上,有血性,有精神,有远方的人。




午时,日式小屋厚帘重垂,适合谈心。她是深密的草,试着吹开自己,露出琥珀色的蜜壳,一碰就碎了。我本能地知道有故事听,概因我的饮酒风格与她合窑性,她并不莽撞。

“挺着大肚子还得给男人做饭呢,没有我扛不住的,甭管啥,你就来吧!”声音像铁匠炉打铁,砰砰冒出火花,又低下头,眼微肿,“只有爱是我的软肋。”爱在,肉身与精神俱是水蜜桃,隐蔽的皱褶都撑开了。“爱情一失,命即休。”每晚一瓶扁二,不睡,读《心经》一百遍,不睡,夜夜睁大眼睛瞪不亮天,天亮就靠浓浓的咖啡顶着。这个骨子内外都是叛逆基因的强悍女人,遇到难题了。

“痛饮酒,熟读《离骚》,乃可成真名士。”我端杯邀酒,“你是屈子,我今晚就是汨罗江,尽情跳吧。”她嘴角一翘,剑花长挑,指向部队那三年,她的桃红柳绿青春潮头。

她喜欢阅读,周末必到图书室,那天她正躲在角落看书,对面也有一双专注的眼睛在看军事杂志,认得。联谊会上她做主持,他是男歌手,一曲《冰山上的来客》略带感伤,两人并肩一站,台下大哄,序曲暗暗奏响了。他出身乡下,大学漏,谈军事、武器、未来战争的论文在连队小有名气,梦想上军校,自卑里含着清高。图书馆爱情来了,乔西暗喜,策马追去,他却担心家庭贫苦,落荒而逃。乔西的泼劲上来,娇憨穆桂英步步追击,斜刺梨花枪,到底生擒活捉了杨宗保。

破了戒,是劫,部队不许谈恋爱,他失去了考试机会,发配大山那边的营地做猪倌儿了。他无怨,“别找我了,会毁了你的生活。”乔西诡秘一笑,“你替我们受了罚,我更要大张旗鼓地去看你!”

攒钱攒假,只要够完整的一天,天不亮乔西就起床了,先跑步去十里外的早市,买他喜欢的吃食用品,一分不留,大包小包拎着独自翻越大山丛林,几十里路急行军,雨雪泥泞摔跟头,爬起来还跑,只求再快些,晚上还要顶着夜黑头及时赶回查岗,林深藏险,动物幽鸣,是体力、勇气、信念的多重考验,但加起来,也不及爱的分量千分之一。

一小时欢乐穆柯寨,他是最灿烂的猪倌儿。他们各自掏出厚厚的日记本交换,多美好的法子。她躲在被窝里炮制,手电筒说不清用了多少电池,她的页面上常有泪渍,他的页面上常夹着几瓣野花。而后她返程,他送到不能再送,就高声唱歌,尽可能悠长地穿越草地、山坡、遮没她的再一片林子,她的眼前细雨霏霏。

仍没人看好,城里公主戏耍乡下人罢了。但锣鼓声声将别离,乔西在领导和战友众目睽睽下,戴着大红花,直接跨上去往男友家乡的列车,掌声响起。

路途漫漫,火车,汽车,两个人的小镇,小旅店,他们握着手安然入睡,洁白的青春。拖拉机暴土飞扬,屁股快颠碎了,才把这对军装青年送进小村,村庄炸窝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乔西依然看到了村庄根深蒂固的贫穷,她和老人一起择菜,聊天,与辍学的小妹同睡,留下所有的衣服和零钱,小妹抱着她哭泣,忧伤破壳而出。




西西的烈性让我对她的爱情战斗充满期待,私奔,绝食,激烈抗争?

显然我低估她的痴情,她低估了家庭的力量。她绝不可以去外省乡村,那人更不能拖着大木锨过来。父兄亦是军人出身,乔西与之铿锵对抗,决不妥协,却被严密管束起来,自然也得不到男友的一封封来信。她只能偷偷记日记,夜夜哭着入睡,直至嗓子溃疡,眼睛充斥脓血,疼得她哀叫,撞墙,抠坏床单,不得已做了手术。

恰在此时,男友找到她的家。她听见他的声音,就算隔着山头丛林,那声音也能被风稳稳地送来,她眼睛缠着纱布,嘶哑着扑向门,“哥,你让我看一眼,一眼就行。”哥流着泪死死抱住她。客厅里,父母直言相告,不会把爱女推向火坑。他哽咽着请求见乔西一面,但父亲很快把他推出门外。夜深,她贴着窗,眼睛流的是脓血,他在楼下仰望,肩头站满白霜,天明方去。

哥怕憋坏了她,背她上山吹风,她是最孤独的鸟,扎在草丛里放声哀鸣。哥远远地候着,看她哭够了,背她回家。

半年后,视力艰难恢复,人间已换,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他成家了。乔西愣怔了几日,忽然发疯般找出二人往来的几大本日记,彻夜不合眼,一字字吞进肚里,密潜在细胞间。晨起拎着日记上山,挖坑,点燃,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一个个爱字燃尽,一行行等待变成灰质,一枝枝花与干涸的泪渍、奔跑的丛林雀鸟都褪为青烟,结成青冢。

数周后,野花缭乱,她的爱情沉灭于自然了,她呆坐至黄昏,日没狐狸眠冢上。




西西的声音里匍匐着秋草,我触不到根深,酒里泡着她的农历,我只管喝下去。

她在家里安排下结婚,埋掉通身的荒烟蔓草,做平静贤惠的女人,大大咧咧的侠客。

几年后,一封奇怪的信摆在办公桌前,落款某监狱。她疑惑着拆开,惊骇极了,那字,撇捺转折提,是消失很久的他。“八年,等我出去,找你们全家算账!”字字刀锋,戳中血脉,她安全的日头落了。

男友回家后迅速找了媳妇,长得像她,他根本无法忘怀,是和她的影子结婚。但那女人任性刁蛮,经常吵架撒泼,他憋了闷气出差,没想到从此数年再不能归家。他一个人在酒馆喝酒,邻桌几个小流氓欺侮女服务员,没人管,他愤怒,上前喊话教训,渣们立刻转向他,送上一堆咒骂,一顿拳脚。他忍着,他们却更嚣张,他抹了把血,狼一样吼着蹿起来,流氓残了,他随即投案。命运的笔不停顿,一气呵成。

到此时,他仍不失一个响当当的男人,努力,忠诚,无怨,路见不平挺身而出,敢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说他的模样像武松,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一笑有些羞涩,动起来不要命,嚯嚯杀他个片甲不留,如果是三国水浒的世界,拍拍手一笑而去,留给江湖的是背影。

但判决书下来,八年,他懵了。老婆很快扔下孩子走了,人破,家破,天黑了,这么多年的奋斗是零,仇恨的笋尖瞬间鼓满大地,挎枪列队直奔源头,乔西。

西西无限愧疚,心疼,当年他多阳光进取,为爱一步步后退,老鼠逼急了还咬人,若是她也早拎着大刀砍出去了。她泪落满纸,说她们的丛林,后来的误解,几乎失明的眼睛,她像姐姐,恋人,圣母,用最温暖的话尽可能的安抚,忏悔。“神教导我们,要为敌人祈福,平息他心里的怒火。”

然而信不断来,威胁,恐吓,阴郁的诅咒,甚至有详细的作战计划,大家小家单位,炸药刀子枪,不定时出现。

按说这样有威胁语言的信件不会寄得出来,但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或许在九十年代初期,监狱管理并不是每封信都要拆开检查,又或许针对一向表现良好的知性犯人,存在一定的自由度?她总是能接到信件。

忍。她锁住了信,预备独自承担,多一个人扛着,必会扩大恐慌面积,万一报警,必加重对方罪责,迫使事情恶化,她不愿意。她要赌,赌爱,赌他未曾泯灭的良心。

一出危险的“纸上谈兵”,他遍施魔法,她艰难拆招,他是无形而残酷的暴政,无处不在的法西斯,损害她的精神意志,剥夺她的自由安宁。与隐形人的心灵搏斗,还不如上战场真刀明枪地干一仗,“是福是祸咔嚓一下子,看谁是孬种!”

一杯酒吞下,仿佛吞下的火药刀枪,乔西陷入当年嗜血的焦虑中。




豁出命来保护的只能是生命。我端详她,被黑夜和磨难凝视过的脸。想初见时,她也许正遭受着恐吓,脸色沉郁,眼光幽冷,以为“难揍儿”,大波浪刷了啫喱,一枝一卷像波斯风格的花卉,清白的衬衣扎进挺直的裤子,透着干练与说一不二。

她的坚强在脸上也在心上,她必须是个隐形战士,挎刀背剑,有十五颗心,七上八下扫荡四周。她切菜,菜变成了机枪,织毛衣,织针变成刀尖。她必须冷傲孤绝,守护内心的硬痂,担心和谁一旦过密,就容易透露真相。真相是残酷,光滑肌肉里不为人知的骨茬,撑着复杂诡秘与惊心动魄,有担承者的难处与胆识。

《探索》节目研究过,把健康的猫和老鼠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中间用铁丝网隔开,各有食粮,一个月后看变化。初时猫逮不到耗子,躁怒不已,而后聪明变乖,吃饱喝足上蹿下跳逗弄老鼠。可怜的老鼠守着天敌日夜不宁,眼见憔悴下去,后背赫然长出了大肿瘤!

看不到断裂,听不到骨折,长期的重压与威胁之下,精神和肉体趋于崩溃,唤醒了恶的基因。乔西的隐忍精神对抗着漫长的心灵折磨,是否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后背冷下来,天暗了,老板及时烫了一壶热酒,拉着灯,光迅速拿住了我们。




“他威胁了我八年!”谁能让那八年的阳光重新照耀?铁门之外,纸的两端,两对杀红的眼将要了结,她等着一场血洗的风暴。

来的仍是信,牛皮纸信封上写着“春天来了”,白惨惨的纸忽然换作了桃花笺,字不再狰狞,是忏悔,说他欺侮女人是卑鄙,无能,该被唾弃,他恳求原谅。越到后面的文字,越有青灯古壁灰衫经卷般的宁静,释放春日大地的暖意,算是一封锦书。演的什么戏?

他说,回家去,刺目的阳光斩断了身后的一场噩梦,“小女开的门,她怯生生又善良的眼睛盯过来,我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都羞愧了,我不敢抱她,甚至躲开她。之前,谁都是我的仇人,八年了没有掉一滴泪,没丧失信念,仇恨让我吃得好活得好,仇恨是我的光明,我的动力,我战争的假想敌,心态平衡力。但连绉三杯酒后,我摸着老妈的白发哭个山河俱碎。我们的战争结束了。”

她鼻血横流:“你他妈的不是人,你倒是拎着刀子来呀!”扬脖又一杯,她赌赢了。仇恨是生命的原动力,荣格说。刀剑败于精神,茨威格也说。

八年恐慌,虚幻的战争,虚幻的悲哀,虚幻的损兵折将,虚幻的触摸死神之唇。这个阴沉的纸上谋杀案,那可怕、无声而沉闷的叫嚣,是谎言、呓语还是噩梦?事出时她沉默,事了,她仍选择沉默,黑夜与风暴是她一个人的战争史。她理解他,从仇恨到放下,一定有一段路要跋涉,这八年,就当陪他走了。宽恕即新生,我亦相信,一旦有战争,他永远是为她挡子弹的那个。

他理性实际偏执,以为牛角尖会钻到底,却突然一百八十度回折,这大开大合的性格,真与乔西相似。能掌控过去,就拥有未来,他们都及时刹车了。“但从他第一封威胁信来,他就死了;那个时候的我,被他轰炸了!现在的我们都是重生的。”




她低一声浅一声地说着从前,像忏悔者,又像高烧病人,倾诉是解脱,也是自省。

看她焦灼疲倦的眼神,我想起波兰人Ars Thanea的摄影作品《The Ash》,新折的玫瑰被焚烧,黑红的灰烬鲜活惊心,不忍看,却刻骨。此时乔西就处于玫瑰扑火的临界点,只有爱能打败她,初恋她是坚固的盾,这次她成了矛,强烈需要第三方拯救。

那个深秋午后,她着黑长的风衣贴着古城墙走来,心如一地仓皇的落叶,正是俄罗斯风景画家列维坦的作品《索科尔尼克的秋日》。落叶成灰,黑衣女郎踯躅行走,忧伤哼唱,列维坦画下那一幕,俄罗斯大地深沉的悲哀由远及近,是那女子的殊荣。此后,列维坦再没带任何人入画,人与心灵都藏在大自然的眼睛里。这个被战争损害,被驱逐的犹太孤儿,贫穷,屡遭挫折,画风不被理解,幸而遇到医生、文学双料的契诃夫,欲拯救他荒凉的心。

列维坦终于意识到自身致命的缺陷,消减或剔除了暗黑的色块,我带乔西出离阴郁的秋日,住进列维坦的新一幅画《三月》:雪野依然厚重,可阳光多么朗润,春天喷薄欲出!




“我是为爱而活的。”她终于说出真相,泪是挥霍的露珠,路过的蝴蝶都被打湿了。

软肋是深井,等人栽进去。又十年,她遭遇婚姻危机,原本情薄,为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分居久日,各自安好。她以酒以读书填充时间,未察觉这个虚空之谷,春信将至。

初时,她多么傲慢,轻蔑,一个有家男人黏稠的注视,他执着三年,她不为所动。他哭了,好像失却了大地:“半生为别人活了,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她被拿住了,埋伏在身体里的菌丝迅速覆盖了她。这冰冻的干柴,一旦点燃除非燃尽,连冷却也不行,每个细胞都临近失活状态。年轻时,不过一枝一朵的疯狂,窖藏了十几年后,她撒开了蹄子黄河东流去,淹没淹没,摧毁摧毁,天上人间独是她的爱,不在乎长枪短炮手榴弹及滚滚的咒骂,他不退却,她必迎上。

飒露紫,她是一匹为他奔跑的飒露紫,身体藏着一万头狮子,高傲,奔放,忠诚,舍弃自我,秉承骑士的意志,必耗尽最后一滴血。他是她幻化的将军,冲锋陷阵,旗帜插满山头。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痴爱的双方就像两条胶合的基因链,螺旋完美,但温度上升到一定程度,会突然崩开。她的气势太强,步步紧逼,自然生出嫌隙。

“情感本为着愉悦,如果尽是烦恼,如同婚姻之内,要它何意?”他的自卑和伤感爬上来。“自尊让我沉默,我必须撤退。”西西奔腾的情感马蹄声脆,厮杀正酣,敌人不见了。他单方面鸣锣收兵,欲救自己,救她,和身后的小宇宙。

中箭的飒露紫眉目低垂,全身战栗,它盎然尥起了蹶子,却疼痛地软下来,“他怕我,做女人很失败。”太强悍就是威胁,亲和力才是永生的息壤。“毒药,匕首,悬崖,哪遇见,一了百了。”她再次披挂上阵,用不可摧毁的意志,向着“那深浓的白,一个空无不可及的梦,一个永远不存在的快乐”。



十一


十分红处便成灰。我热爱她心口窝里的一团热,热是捂不住的,最近的人会被温暖也会被烫伤。她的痛,如同蝗虫漫天,绿顷刻间没了,有时是蚂蟥,蜂拥着咬上来,体无完肤。站在街头,迎面来车她都不想躲。“我希望司机醉驾碾过我,像碾过安娜。”你看她萧瑟,看她零落,看她期期艾艾挪近深渊,看她依旧顽强,在凋敝大地之上。   

她一个人去爬黄山,多大的天险人类都能攀上去,却唯独不能随意攀上人心。她下了一把锁,刻了二人的名字,盯住锁的位置祷告,锁立刻就沉入到千万把锁当中,像一朵云沉入天空,当她走过一段路想回去寻找时,哪里还得见。她得着了启示,“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一刻不能放下,一旦松开,下一刻便发酵。

然而风吹透了真相,双方在阵地在,一方撤了就是无,再去拼命,不过是大战风车罢了。

她一步步走下黄山,抚摸小腹那株发芽的桃花,它游离于刀刃,无知无畏地生长,越快离虚无越近。她惊喜,呵护,尽可能让那粉嫩的胚再长一日,再多留一天,每多一天都是危险,但都是她不可多得的幸福,她能怀抱着他安心睡眠,想象他的毛发,眼睛,梦里也亮晶晶地笑。

直到最后的告别时刻。麦苗青青啊,可千军万马逼迫近了,一粒粒剜去她的美梦,捣毁她的理想,疼痛不断长出来。



十二


那晚以我的大醉终止,清酒绵软的杀伤力自此领教。醒后,我明白一个道理,女人的问题只有一个,命运,男人的问题只有一个,制造命运。一饮一啄,谁也逃不出。我不是牧师给出救赎之路,不能奉上一粒大蜜丸解忧,亦不为她的爱情辩护,她的性格塑成不可复制的人生,痛快的背面必刻满悲伤。只记得说了一堆醉话:

我当为你击掌,生得醇美,爱得惊艳,它滋生在幽暗的缝隙,开出的花朵却愉悦了整个生活,让双方高贵庄严起来。一切有爱的人,想得到爱或爱上别人的人,这些情怀都是高尚的,因为在生活,在行走,在体验,在把这个社会的冷酷、枯燥、寂寥都击得粉碎。

很多人没有惊心动魄的爱情,是压根不具备享受这种爱情的素质。爱是圣洁的天光,让你变成有魔力的女巫,但爱魔能控制你,你也要反手控制它。爱是心甘情愿的滴血,走完最激荡的几步后,就会淌成一湾平和的溪水,饮它就是爱自己,爱爱情,爱给予我们的上苍。既然你喜欢爱玲,她最有一句话说得好:走出去,到日月山川里。“请原谅我暂时看不到花草。”那就把米饭当药吃,有了劲头儿再战斗!“我们有个圈子,雨天沧浪亭品茶赏莲,芝径云堤漫步,吼唱蓝花花,以后带你去玩?”

她急迫说:“现在,为什么不是现在?”



十三


忙起来,愿意让许多陌生朋友与思想站在她身边,但一个人时照旧“毒瘾”发作。一个月后,她奉上“我的自白”:

从上午十点钟到现在,我已经不停地打字十个小时零五分钟了,以我打字的速度,我已算不清今天一共打了多少字,思维开始有些混乱。我创造了自己的奇迹,好似在今天把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失语,亦不可预测是否还有继续思考的能力,我只想在今天把身上的力气全部耗完,不用借助任何药物,累极了倒头便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睡眠早已经是个奢物,我夜夜大睁着眼睛,这算不算是提前透支生命?

我惊讶于自己对你的坦诚,敞开心扉向你昭示了我的所思所想,我愿意把我这份贵重的情感托付给你,因为你能与我们一同悲喜着这份人生,这个最重要。在没有与你相交之前,我一直恐慌着,恐慌着我们的这份幸福会随着年龄一起老去,而不被世人所知所赏,我与他的爱情在经历了四年的风雨于今年已经正式进入第五个年头的时候,在世风日下人心浮躁儿戏情感的今天,也算是一本正面的爱情教材吧?我不知是神化了他还是神圣了这段爱情,我只想把它供奉起来,像一个虔诚的苦行僧,一路磕着等身长头,去往心中的圣地朝拜。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像捧着一件贵重的传世瓷器,生怕它有一点点闪失,但越是因了自己的小心而愈加内心紧张。我这人最大的命门便是在情感上拿得起但放不下,我无法转出那个华丽的背影,在爱情面前,我卑微地伏在地上,如爱玲一样,已把身子低到了尘埃里。

爱,于我就像空气,我在桎梏着自己的同时也桎梏着爱人,我在施虐的同时也在自虐,每日里我就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下喘息!两天了,我没吃下任何东西,闻不得一点烟火味,但并不觉得饿,只是感到有些疲倦,后背疼得真想摘掉那根骨头用手好好捋捋。

之后的一封:

久未联系甚是惦念,听起来就有些肉麻,请姐姐忍着点儿吧。

昨晚玩得够疯,痛快之极亦不觉得丢了淑女的身份,还好大家都是性情中人不会笑话咱们,下次还这样,不改!喝了那么多的酒也不觉得醉,咱俩居然还忘形地拿起大烟斗吸了几口烟丝,第一次尝试,爽呆了,两个疯丫头,当时真应该照下来,看看事后会不会自我检讨。    

笑容里有烟丝的味道。她们都能写,约定在网上开博客,耕耘情感,对方随时收割五谷杂粮,午夜或凌晨疼痛来袭亦可恣意发疯,珍贵得紧。



十四


吃酒时,她常在我的左侧,右耳朵卷毛间闪烁着珍珠耳环,两个上下并列,像比目鱼。

她撒娇说,你给我扎耳朵眼吧。他真的用他乡下母亲说的土方法,用把米粒在她的耳垂上捻搓,至薄至麻木,拿尖锐的葛针穿透,她是颤栗又喜悦的小鸟,有顺从的羽毛和神色。他说一定要和别人不同,只在一个耳朵上穿俩,彼此碰撞,且是他以为好看的右侧。她都听,尽管习惯右侧挨着枕头睡觉,耳朵硌得生疼肿胀,也决不肯摘。

爱就爱得透透的。大家在一起唱歌,二人突然一切都撂下,打车去郊外了。河边,山坡,大月弥漫,众花侍宴,群虫为欢,凡·高熊熊燃烧的向日葵,翻滚的金色麦浪,不断冲击颓荡的宇宙。在一起,才是爱的嫩尖。

那个尖突然间被对方抢先掐了,一分杈,再也回不到原枝。

这妖冶又圣洁的女人,两次情殇,她严峻的一战二战,潮起潮落之后,废墟上慢慢匍匐着寂静,犹如葡萄自行沉入窖,静静醅。



十五


人都是落在自己手心的。软肋是独裁者,有跋扈的脚,你留下多少破绽,就有多少伺机而动的战事。但软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血性,缺乏精神,冲不上去,停不下来。

乔西的忍耐力,爆发力,戛然而止的控制力,使她能突破性格的局限,在她的身上自然与理智,强烈的本能冲动与深刻的自省,任性之外超强的自我稳定同时并存,所以她能心有江湖身体亦江湖,身上有剑亦能拔出剑来。

她买期房,因为一个钉子户坚决不动窝,百分之九十九的购房户撤款了,她手把红旗旗不湿。租房或与父母挤,孩子上高中了,上大学了,父亲去了,母亲也去了,房子还没影儿,开发商欲加倍退钱,不,生是那儿的人死是那儿的鬼。十年,房子终于笑傲河岸了,做草根百姓没点冰冻三尺的寒心与耐心那都不够格,但如她那样的坦然坚定,不抱怨不仇恨的,不寻常。

“我这都孤本教材,自编自演,关键是学生总逃学,不开窍还特牛,空有一身功夫施展不开,还随时有下岗可能。”她大笑,继续桃花马上,生机盎然。

“真正让你放下的缘由是什么?”我问乔西。

她说是个女邻居,一次门口遇见,一起喝咖啡。那女人眼睛青黑,皱纹汹涌,但面庞沉静如风定后深紫的牡丹,说到她一年之内失去五个亲人!“但是,我还得奔活着去,还得好好活,如果我忍不住悲痛也走了,活着的人将为我哀伤,我不能这么自私。”

母亲葬礼之后,西西更加萎靡,但“那一瞬间,我所有的一切都平衡了。甭管穷富,爱人仇人,只要在,就是幸福的,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西西声音凝重,眼神和润慈祥。

我以为乔西够强大了,原来还有更坚韧的女人,当我们沉溺自己的鸡毛蒜皮,真正不幸的人正匍匐着哀号。许多人忍辱负重,以为他平庸,怒其不争,其实他是不忍打破平衡,是对生命的另一份尊重。

也许人生就是不断给自己和别人擦屁股的过程,擦不动就老实了,人的心里都歇着疲惫的王朝,趋向安静。后来大家三五月聚一次,乔西雄风不减,掌控着局面,俏皮话四处出击。快给老头溜须拍马,好为下次出行做准备;某谁正在家忙着拆炸弹;某某今晚又在忙乎谁家的女人了;老爷们还嚼舌头?我啐他一脸太太口服液,有机会给他们泼点粪,全当上化肥了!

“我骨子里的那种野,你们谁都看不见。”押一亩地下去,十里桃花红。

保卫家庭,保卫爱情,现在她要开始保卫内心的安宁了!她的身体里住着一匹烈马,必须赋予它辽阔的原野,我毫不怀疑,她有撒豆成兵的本事。




鲁院第22届学员,曾获首届丰子恺散文奖,出版个人散文集《绿窗人静》。《燕赵都市报》专栏作家,《读者》签约作家。

绿

【节选《解放军文艺》201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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