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鲜花销售联盟

《九城》故事(1-6)

花果山文艺2018-05-15 20:51:53

第一章 麻衣

1  

 

七所在的地方叫黄庄。黄庄又分东庄和西庄。七的家就居于东庄和西庄之间。七,排行老七。前面六个都是哥哥。七的父母一心想要个姑娘。为此经常到庙观当中祈求神灵,希望生出个女儿。没料想十月坐胎,最终生下来的还是个带丁丁的。见求神拜灵生出来的还是男丁,七的父母就铁了心地想把他送人。更虐心的是,七从临产那天算起,至到第七天才生出来。差点就要了他妈的命。或许是因为排行第七,也或许是因为怨气命运,也或许是想弃之而他顾,也或许重新乞祈幸福。总之,七一出生便被叫成了。这个,是七呢?还是呢?是呢?还是或者呢?总之,很难把七的名字归原于某一个字。庄里人也懒得为个字姓正本清源,索性一股脑儿统叫他。这样既简约,又概括。既明了,又不杂生妄多歧义,而且能把父母的心思或深或浅,或远或近地表达出去。七以前的哥哥可不是按一,二,三,四,五,六排序叫名的。显然,父母叫他,是有想法的。
东庄和西庄如七般大小的孩子的确不少,但如七般顶头有一顺溜的六个哥哥的孩子却也不多。孩子们都很羡慕七。但七更羡慕他们。因为七总觉得如果一个哥哥都没有的话,那该有多好啊,这样他爹娘就会单独疼爱他。但在诸孩童眼里,正因为七有那么多的哥哥,才没有人敢欺负到他。于是,众孩子怯于七有太多的哥哥,不仅不敢欺负他,而且还有意捧着他。七在家里享受不到宠爱,反而在外面倍受拥戴。久而久之,七更喜欢呆在外面,而不喜欢呆到家里。
黄庄是一个既不靠山,也不临水的地方。之所以叫黄庄,盖是应了天地玄黄的那个。不靠山,不临水,黄庄人怎么吃水?自然吃的是井水。井就打在东西两庄的界口。也就是七的家门口。这也或许是七被群孩子羡慕并拥戴的另一个优势。一出门就有一口井,那可真叫个“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口井是全庄的,而不是七家的。但在七的眼里,这口井好像就是他们家的。这是个天然的优势,不仅令七,而且令七的哥哥们,都有股不需溢出言表的优越性。家门口有口井真好,不仅方便,而且体面。这是福报,还是幸运?一家人常常会对着井恬恬地回味。为了保持住这份体面,七的一家都对这口井投入了保护。既要保持井口周遭路道的干净,又要保持井里井水的绝对洁净。为此七的父亲还专门用了心思,化了气力,在井外隆起一个蓬草的顶盖,远远望去,就像个茅屋。黄庄人自是感动七家的用心,统数把那蓬草的屋房美其名曰:井庐。父亲盖出了井庐。七的母亲又按排七的六个哥哥轮流扫拭井屋。六个哥哥,一人一天,轮流打扫。第七天,由母亲亲自打扫。七被除外。这算是给七谢负呢,还是七一家终究不愿把七作为愿祈的丁口归并进来算数?黄庄人不得而知。但七却格外高兴。要知道,六可是仅仅比他大出一岁,但却得和前面五个哥哥一样肩负拭扫井屋的重任。这算是被剥夺了集体维护体面的荣誉呢?还是获得了单独的疼爱?七显然认为是:被疼爱。这件事情,又似促进并抬升了七的快乐。无论井前井后,七都觉得自己非常别致。总之,这口井令七的前半程童年变得格外幸福。
黄庄人靠井吃水。那么黄庄人又是怎么吃饭的?靠天吃饭。黄庄人所有的土地,都是靠天雨浇灌的。为此黄庄人又在井的正对面修了一座祈雨的神庙——龙王庙。每年春秋两季,庄里都要举行盛大的祝献。乐得雨水龙王总是呵呵呵起兴。每年都会适时适地且适当地降下雨来。由这雨龙王护佑着,黄庄人岂不幸福。

门口有口井。井口又有座庙。七一家的幸福指数一路标升。这一家人真是积了福业,厚了天德,载化了地理。
从自家到井到庙,这是七眼里黄庄最鼎盛的天地。东庄和西庄所有的孩子几乎每天都被聚集到这里。宛然被他召集来的一般。这福地儿在七的眼里简直像颗天心。这井不再像是黄庄人自凿的,反倒黄庄是这井生出的。围绕井庐而成的黄庄,此刻,在七的心里就像座幸运的天城。有了天时,有了地利,现在又有了人合,七几乎每天都在这座环井而廓的天城当中揩众游行。不是他揩众而是众揩着他。无论房前,还是屋后,无论井左,还是庙右,七总是被处在中心,好像没有他,也就没有了乐游的欢乐。总之,七整日都闪跳在没有半分隐忧的快乐当中。
还有一点必须提说。或许是七的父母烧香供神祈求生个女儿的缘故。七的模样可是秀人。远看像个女孩,近看却是个男孩。粗看是个男孩,再细看却又像个女孩。面容皎好。白里透红。但又身手骄捷,四肢发达。虽看着像个女孩,但毫无扭捏之态。纵然是个男身,但却优雅内敛,灵韵天成。七天生就踢得一腿好鸡毛健子。跳踢时,双腿优柔,敏捷从容。一旦玩乐兴了,可是腾挪如精猿,游动若骄龙。前后接应,上下回环,这哪里像在游戏,简直就在舞蹈。众童稚皆曰:七,不像个生男,倒似个灵神。七虽然肢体柔软,但偏又生得一身好力气,庙墙底下那块最大的石头,在与他一般大小的孩童当中,可是只有他能抱得起来的。甚至七的两个哥哥,林六和连五,都很难抱得起来。除过那身腾挪闪跳的游戏本事,七还有一幅动人的歌喉,既可为婉约之辞,吟东风十里,又能效河东狮吼,啸万里西风。这在井庐与庙台之间,早是赫赫有名。七还有一手精准的射术。弓囊间常备有如豆的细石,在黄庄塬岔的桃林间,匿足潜踪,携着弹弓专门伺候落枝的小鸟,一旦瞅准,便能飞石落鸟。弹无虚发,甚至能够一石二鸟。七,简直就是黄庄英童里面的传奇。虽然这个传奇还被遮隐于黄庄太过平淡的物事人流。不过,自从有了七,黄庄像是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天地。不知七的父母是否耀映于七的这些天赋,但在群童眼里,七哪里像个人,简直就是个天神。他们从来都找不到可以不服七的理由。

 

第2节  祈雨

黄庄无山无水,只有整连成垄的褐黄的土地。虽只有一口井,但足够黄庄人饮用。庐中井水,清凉甘冽,依乎饮一口便数日不渴。这使黄庄人形成了从不缺水也不需要水的感觉,加之每年适天适地适时的雨水,黄庄人生活得好不自乐。
黄庄人自觉黄庄很大。但从地缘上看,黄庄并不大。一块褐黄的土地围就在细矮的林木当中。从地理上看,黄庄地属云中。云中除黄庄外还包括应。应与黄庄邻界。黄庄人都叫应村。应村与黄庄无太大区别。惟一的区别就是黄庄有口井,而应村却有个涝池,常年蓄积天上的雨水。两庄人素不往来。互不打扰。但并非意味着两庄人没有交情。恰恰相反,两庄人可是互通姻亲的。通婚的方式很公平。黄庄人若娶来应村的一个姑娘,应村人也一定要娶走黄庄的一个姑娘,这是互制的对等和平衡,如果打破了这一点,双方的婚亲便无法通过。既然这个由来的风俗对谁家都公正,所两庄人从未觉得这会是个问题。祖祖辈辈两庄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有一点,应村的姑娘一进黄庄,便从此不再踏进应村半步。黄庄的姑娘一进应村,从此也不能再到黄庄。两庄人就这么形成了互不往来但又世代相融的“和亲”关系。黄庄里面有姓应的。应村当中有姓黄的。七的母亲就姓应。应七叔的母亲就姓黄。黄庄和应村虽然是两个不同的地方,但因都属云中,所以七才说和应七叔是云中同乡。
黄庄人环井而居,怡然自适,从来没有失缺之感。加之祝庙祈雨,兴领歌舞,整个黄庄人可以说是生活的既平静又高兴,既安稳又闲逸。男女相悦,弱老相迎,进则童稚欢嘻,出则邻舍相敬,既无不虞,也无测猜,宛然一个桃源圣境。黄庄人质朴无华,处家无有憎怨,世代无有争吵,就拿七来说吧,长这么大了,还没有和村中任何一个童子红过脸,吵过架,闹讨过不悦。顶多对对嘴闹玩些而己。黄庄人生子生女,举庄皆庆,洗三的时侯,或男或女都会抱到井庐中濯足洗面,并当众叫出婴儿的名字。然后由庙祝引着向井庐对口龙王庙里的雨龙王谢恩祈福。接着便是全庄人兴头十足的歌舞庆祝。彻头彻尾面生的喜悦。黄庄素来不闻哭闹,就连除丧的时候,也是不哭不闹不哀不嚎的,举村静穆,生怕闹声惊扰灵魂上路。黄庄人都说,来有所来,去有所去,自顾自化,谓有天命。真是彻头彻尾的向死的平静。
黄庄人世世代代如此喜悦而平静。然而,有一年,有一天,这喜悦和平静却被打破了。黄庄人逢上了千年未遇的干旱。这一年,突然,天不作雨。

一开始,黄庄人还未意识到这个问题。春雨不至,黄庄人以为他们掐错了天时,心想只要他们到龙王庙里奉香嗑头去,天雨就算误期也会如期来临。于是,全庄人都到龙王庙里祈雨,七的家门前可是人山人海。那庙祝一手举着灵杖,一举着黄纸裱出来的大幡黄旗,念着祈神的灵咒,引着全庄人向雨龙王祭拜。烧纸的烧纸,敬香的敬香,念咒语的念咒语,唱灵歌的唱灵歌。该做的都做了,该上的全上了。祈雨的法会从午辰到暮亥至到星夜中才散去。法会可办得既庄严又隆重,既诚挚又神圣,每个黄庄人都相信,天明之后,定有春雨来到。然而,黄庄人错了。管天雨的龙王似乎蛰睡太沉,没有悦醒,要么云游太深,误了回程。总之,春晓之后,天雨未至。黄庄人统数缄默,只好耐着性子等啊又等,截止暮晚,截止子时,截止夜半,截止天明,春雨依旧半滴未至。这雨龙王咋了?莫非生病了?黄庄人不禁窃窃私语。但雨龙王不来,又能奈何?雨龙王不来,自然有人家来不了的理由。黄庄人虽然有些疑忧,但还得耐下性子来去等。一天,两天,直至等了三天。还是不见雨龙王的影子。黄庄人这下可有点失望了。到第四天的时侯,几个年老的终于坐不住,佝身儿爬上灵台,去问庙祝。庙祝最初也是疑惑不解,接着,他就怀疑黄庄人是否祈雨的法心不诚,只祈了一天的神,就让天神赐雨,是不是显的促敛,有些敷衍。听庙祝这么说,长老们都面露忧云,个个低头。年老的问,现在该怎么办?祈雨,继续祈雨,祈三天三夜的雨!庙祝说完,便隐进灵屋,备法音去了。

年老的几个速速回到庄里,捱家捱户儿告呈,继续到龙王庙里祈雨,心要诚,意要垦。啥是个心诚,啥是个意垦?年老的秘而未宣,只说自己准备自己着摸。大家伙一时间面面相觑。倒是几个能会心懂事的,暗说,所谓心诚意垦,定然是要向龙王爷敬献最好最贵的礼物。黄庄人这下才恍然明白了。都心想,前日祝雨时献上的可真不是最好最贵的礼物,原来龙王爷在云中天上早看出来了。故而推诿不来。这次可得慷慨了。于是,黄庄人每家都拿出最好最贵的东西,重新拥到龙王庙前,由法台前举着更高更大的黄灵幡的庙祝引着,齐声祷告,神龙降雨。那灵声颂罢,开始烧的烧,献的献,求的求,问的问,家家户户都诚出了心垦出了意。由于这次供奉的东西又好又多,庙祝领着祈雨的法会,要举行三天,所以黄庄人便轮流着向雨龙王敬供。那烧火可是火光通天,照彻环宇,整整旺燃了三天三夜。灵坛上供奉的祭品,简直堆积如山,都快把灵台压塌了。

七从未沒有经历过这个场面。黄庄人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法会足足三天,供神的烧场也便旺了三天。至到第三天黎明的时候,才算是烧完最后一件献给雨龙王的重礼。那炭冷的香灰足足垒出了个浮虚的山丘。黄庄人烧给雨龙王的诚心莫说烧出了一座灰山,就连启明的天穹都被烧透了半边。随着最后一声法号鸣落,黄庄人开始静静地仰望天空。静到什么程度,静到能听到落到地上的针。太阳渐出扶桑,种着桑树的天边,惚恍缭绕着团团云烟,那浮散的云烟渐渐合化出一条暗色的长龙,缓缓地移向黄庄这边。云雾中蛰伏的雨龙王终于显灵现身了。黄庄人那个亢奋,那个紧张,个个屏住气,生怕一松气,就会惊跑现身的龙王。

所有人都虔神举目,恭敬地迎候雨龙王的来到。不了,肃穆间,突然起了一股阴风,掠过黄庄,吹进了雨龙显圣的天空,很快便把那拢到黄庄上头的那团云雾给吹散了。刚刚现身的龙王,像是吃了惊,悚然掉过龙头,从黄庄顶上退去了,渐渐匿了身影,不见了。刚刚现身的神龙,就这么从黄庄人眼里消失了。烟消云散,只见一轮灿光的晨阳,在黄庄顶上映耀。黄庄人气馁了。庙台之下一阵喧嚣,更夸张的是人群当中,竟然嘤嘤嘤地传出成片的女人们的哭声。这雨龙王走了,啥时候才能来呀!黄庄人这回可是真地失望了。
其实,那边幻为龙形的,哪是云中雨龙呀,只不过是黄庄人三天三夜烧出来的烟雾。烧得东西太多,连灰烬都快堆成山了,四散的烟雾焉不罩进天空。自然,在黄庄人的观望中,那烟雾就像是云中现身的雨龙,而烟雾笼罩的天空,自然像个快要下雨的阴天。结果,从庄外游来的一股清风,却把黄庄顶上的那片烟雾给吹散了。而且吹了个干净。

 

第3节 通灵屋

 

黄庄人祈了三天三夜的雨,就这么眼睁睁地失败了。满庄人失望不说,更是满庄私议,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明明雨龙王都来了,怎么突然又跑了,到底出啥么蛾子了?

一时间黄庄人对现身的真龙突又隐走的事情大惑不解。难道祈灵的诚意还不够吗?家里面最贵重的东西可是都端出来烧给雨龙王了。瞅瞅,那纸灰物灰烧得都比庙台子高了。话又说回来,若要说请愿的心不诚,那雨龙王是断然不会现身的。可现身的龙王为何又突然走了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呀?莫非灵天中有事发生,故而把现身降雨的雨龙王给怵了回去。可灵天当中又会发生何事?黄庄人对此惑疑不已,纷纷论议。

带着黄庄人的疑问,几个年老的又去见庙祝。庙祝三天三夜的又唱又跳,差点没累死。老的们去的时侯,庙祝爬在云台上说什么也叫不起来。其实不是叫不起来,而是压根儿就爬不起来,那老腿儿抽了筋,说啥也蹬不上劲,浑身酸困得没有了一点力气。年老的唤叫了半天,庙祝只是不应。这到底是咋了,雨龙王身退了,庙祝也半死不活的,没了音息。

黄庄人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惶惑。真是既惶恐,又疑惑。若说哪,对于神龙隐身的事情,黄庄先前只是有点疑惑,现在呢,连庙祝都被搞成了这样,黄庄人岂不感到空前的恐惶。年老的见庙祝不应,一时开始计议,这到底该咋办?年老当中更年老的说,连会通灵的都不说话了,你说咋办?!于是,大家纷纷没有了主意。

老人们在通灵屋墙外的议论,庙祝在里面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黄庄人遇上了空前危机。他自个儿也遇上了空前的危机。若给不出个说法,他这碗饭可就不好吃了。庙祝卧在通灵榻上苦苦思量着。想蹬个腿儿起来,可就是撑不上力,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他费尽全力从内堂干咳出一声。

这一咳,终于被门外候疑的老人们听到了。大家立马肃了静,洗耳倾听庙祝说话。可他哪有气力说话,他干咳出一声,只是想讨口水喝。被烧奠的烈焰熏陶了三天三夜,他的喉咙嗓子早就冒烟冒火了。年老的们哪能理会得了这通灵人要水喝的心思。

听到里面干咳而又不发出话来,莫非庙祝正在通神入定,告警他们切莫打扰。于是,几个屏了息,伏到通灵堂外,对里面保持了绝对的安静。这年老的一屏息,整个黄庄人也都屏了息。他们都在等待老人们传来的说法。当然,老人们侯在通灵堂外也都在等待庙祝的说法。一时间,黄庄陷入了静寂。
庙祝又躺了三天三夜。老人们也跟着守了三天三夜。整个黄庄当然也静寂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时候,老人们终于又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这庙祝躺在通灵榻上终于撑不住了。他一咕噜滚下灵床来,费劲了最后一股气力,干嘶着喊出一个字:

!

接着就再无了声息。守在外面的一听,岂还犹豫。从庙堂到七家的门屋蹭,早分出了一个“水”道。大家都侯在庙台子下,等着里面通灵的说法。庙祝让取水,大家岂想到庙祝要喝?庙祝肯定是通了灵,让取碗水进去,然后换来天龙的神水。这碗水,当然要到井庐之下的井里来取,于是,黑鸦鸦的人群自然从中分出了个“水”道。两个最年长的,一个来自东村,另一个来自西村,东村的把碗,西村的汲水。很快便把一碗甘冽的井水请进了灵堂。

年老的几个把水请到了灵屋门口,还不敢擅自进去,只颤颤微微地说句水请来了!然后静听灵堂里面的指示。那庙祝早就昏厥过去了,哪里能够听到。把碗的长老跪在门口半天了,就是听不到庙祝的应譏。还是那个最年长的硬气,实在等不住了,咣啷一下推开通灵堂的桃木门扇,接过碗,要把这水直接请进通灵堂去。

这灵堂的门一开,整个黄庄的人都咯噔一下,心收紧了。在门外的那些年长的们,个个伸胫交鹤,若鹜一般,竞赴着往里面看。里面可是事神的领域,岂容凡人进入,平素他们可是都侯在外面听庙祝示谕的。可看了半天,里面除过乌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看到。只嗅得些化灵的香息和供品的味道。

那个年最长的虽然匐入内,但到底也胆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冲撞了灵魅,得罪了神道。他颤颤微微地平端着水,跪着往里伸,也辨不清楚庙祝的所在。左右冥察了半天,终于在灵床灵榻的下面看出个卷缩的黑影。壮着老胆,揉揉昏花老眼儿一看,可不就是跳神的庙祝吗?那桃木门扇间透来的光,渐渐漫过了漆黑的灵屋。灵屋虽然晦昧,但终究能够辨得清楚内堂的事物。最年长的惴惴不安地,往庙祝身前移移,但见庙祝仰面八叉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满脸焦黑,如被点着了,烧剩下的一般。那形样儿可是骇人。何种神力,竟把庙祝折腾成了这样?这长老直看得心惊肉跳,如临死界。

实事,当然不是庙祝遭遇了哪个灵神的暗算,而是庙祝围着灵火跳了三天三夜的神,又炽又烫又熏又染的,早被累垮了,满鼻子满脸扑落的灰烟,还没来得及清洗,就卧病不起了。若不是因了饥渴难当,怖入死境,哪里还能挣扎着咳出声来,竭嘶地求水喝呢。

“原来通灵入定时就是这般!?”

这年长的见庙祝躺在地上如没了魂影,当是他在入定通灵,既骇惊,又意外。浑身拦瑟着,岂敢出声。可端进来的水碗又该放到哪儿去呢?左右瞅瞅了半天,也找不出个合适的地方,索性就放到庙祝的身边吧!

年长的又哆哆嗦嗦地半跪着从灵堂内倒退了出来。每退一步,灵屋外面那些伸颈的长老,便把脖颈往肩甲上收进一次,庙台下面的人心也随之又紧了一层。整个黄庄人都把快把心提出喉咙了。

随着咣当一声又闭的桃木门,整个灵屋又陷入一片黯哑的深寂。这年最长的除过气血凝重,神色恍惚,自移出灵屋后,就再无半语。也没有人敢问里面的情形。整个黄庄人的表情都似霜冻的蕃茄,敷着层冰,又透着点红。9.5.03:09记于京。

  

4  灵句


幸得那声关门的声音。幸得那碗放到身边的水。

夜半时分,庙祝终于从魂魅中醒来。曲着指尖,从水碗里醮了滴井水,吮进了干裂的嘴唇。这个从九城来的通灵人终于算是把自己给救醒了。不过,从复活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面对黄庄人抛给他的一个现实:云中现身的雨龙为何又走了?

其实庙祝的病,不仅仅来自身体,而且也来自这里。他必须给黄庄一个解释,而且这个解释要天衣无缝,符合天理。否则,黄庄和这个通灵塔将遭毁灭。
他想到这个解释了吗?

想到了!

当然想到了!

否则他的病,也不会好的。
年最长的黄长老虽然从通灵屋中退出來了。但守在灵屋之外的黄庄人并没有退却。他们依旧恪守灵屋,等待通灵人通灵之后喻晓的现实。
七门前的那口井,现在,更加神圣了。它己经不知不觉地与通灵的事情发生了潜移默化的联系。如果这碗井水,能够揭晓黄庄人压底的谜团,那么这口井也就意味着被赋予了灵性。
七的眼睛一直水汪汪地盯着那口水井。他对这口井充满了希望,也希望从这口井水中跑出希望。他眼睁睁地看着天龙走了,心里焉不产生神奇的迷惑?可这水井里面会有答案吗?七,不知道。他希望里面能够跳出来答案。

自天龙退身之后,黄庄人一直守望着天龙退身的神秘之地。那是个魔障,还是个神域?黄庄人目前还不知道。要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只有通过龙王庙里的庙祝。

第七天的时侯,桃花木严封的灵屋当中,终于传出了庙祝的音讯。通灵人醒了!他漫游广天,与灵神会晤,定然弄清楚了天龙退身的秘密。
黄庄人登时震奋,同时,也紧张得如临渊薮。东村和西村的阁老们团团伏跪到灵屋门前,个个神情肃穆,息神静听灵屋中发传的神谕。只听得灵堂深处传来嗡嗡嗡的一阵持诵,跪到外面的,根本就听不清那持诵中散传着些什么的语句。那是庙祝隔着灵堂与神灵说话呢?还是念给门外面的人听得?长老们面面相覤,不知如何就范。都当是庙祝正与灵堂里面的神灵通辩呢。听不明白是正常的,越是听不明白,就说明里面的神气越重,那道破神机的应语就越灵验。

长老们伏在近身的灵屋外面,满庄人自然也都伏在庙台之下,个个如守着个灵堂一般,静寂肃穆,黯然等待。他们只是知道灵屋当中有了动静,至于通灵人隐在灵堂当中是否吟诵,他们可是听不到的。

满天星斗,仿佛也从穹空当中伏垂了下来,耀映到井口当中,整个黄庄显得愈加静冷。七一直盯着那眼水井,仿佛一不小心,那深底中就会跳出谜底。
渐近黎明的时候,灵屋内庙祝的吟声才似停息。长老们都知道,颁布灵谕的时辰快要到了。鸡叫之前应报的灵谕是最真实的。个个恭敬在地上,打起精神,侯听那屋中的灵句。又约一柱香的功夫,庙祝终于半唱半吟出了通过通灵应来的灵句:
“西边不落桃花雨,
一股妖风逐青龙。
若要桃花见春雨,
还到九城唤真龙。
吟完之后,只听咣当一声,两扇桃木门被推开了。

那庙祝起了灵杖,一声不语,径直出黄庄去了。
四野一片鸡叫。天亮了。

 

第5节  庙祝出庄

 

庙祝留下灵句,起灵杖,离开灵坛,自出黄庄而去。可把整个黄庄人给白白丢到了庙台子下面。

黄庄人这下可咋办哩?

引事的阁老们,在灵屋门前又围成一团,嘀嘀咕咕议论。大家总算辨明白了,通灵庙祝的意思。“西边不落桃花雨”,说“西边”不就是说黄庄吗?黄庄不就处在云中西边么。“桃花”不就是说黄庄遍开的桃花吗?“桃花雨”不就是指落进桃花的春雨吗?这句话不就是说黄庄春天不下雨吗?阁老们左右议议,似乎这句话都能懂。

“一股妖风逐青龙”。这句又是啥意思?长老们都说,那日应祝祈雨时,天云化合,一条青龙现到天边,可是全庄人都望眺在眼的,不想突然来了股阴风,把龙云给吹散了,把天龙给逐跑了。此语正应于此。长老们这么一解,倒解出一身的冷汗。原来天龙现身那日漫过黄庄从西而来的那股阴风,是一股逐走云龙的妖风!既然是妖风,那风里到底裹着个什么样的妖啊?!这令阁老们不仅惶惑,而且暗自瑟抖。黄庄不能如期做雨,原来藏进了个妖孽!看来这妖孽势头比天龙还大,否则,天龙也不会掉头就跑。黄庄人似乎籍此明了黄庄不雨的真相。原来黄庄躲着个妖精。但也因此浮上了一层不可名状的惶恐。黄庄从来没有妖孽现影的历史。怎么今天会走出个妖孽?阁老们个个冷汗透背。幸亏躲在高台,议声儿也小,没有传到庙台下面去。不然,要是全庄人都知道了这个,不惶乱才怪!?

诸长老还团在一起惶惶议论,却被那最长的黄长老打了岔。

“先别慌,先别怕,还有下句呢!”

众长老这才从惶然中被叫醒。黄长老读出庙祝唱出的下句:

“若要桃花面春雨,还九城唤真龙。

听了这句,众长老顿时除去了面上忧色。模样儿也舒展多了。庙祝这句唱得明白,阁老们不难理解,意思就是说,要想黄庄的桃花沐上春雨,就要把被妖风逐走的真龙重新唤回来。到哪里去唤真龙呢?去九城。原来被妖风逐走的真龙,躲进了九城。看来庙祝要去九城唤真龙,他并没有丢下咱们黄庄人啊。

这从阴转晴的,阁老们总算把这四句灵声参明白了。乘着报晓的群鸡,由黄长老出面,当场解给了黄庄的人。大家瞬时又充满了希望。纷纷向东祈愿庙祝途顺,早早把真龙唤回来。九城第一次闪进了七的脑海。他不仅问:

“九城在哪?”

“九城就在九城。”

七的父亲这样回答。语声有些硬,恶声恶气的样子。七眼睛睁了个大。望望父亲,意思是说谁不知道九城就在九城!父亲素来不怎么喜欢七,这点七早就习惯了。

七的母亲在七的鹅蛋脸上捏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逗他,往庙祝出庄的方向指了指。

“九城就在东面!”

七觉得母亲回答了他的问题。
其实,这庙祝也是想了几天几夜,才想出了个既可解惑,又能脱身的妙策。他把真龙未能赐雨的原由,降给了那晨早吹过黄庄逐散早云的风,并把风说成是妖。这样就解化了黄庄人关于真龙显而又隐的困惑。然后,留语去九城唤真龙,自然也就名正言顺地离开了黄庄。岂知,他可就是九城出来的人啊!
庙祝既去。黄庄人也便散到了各自家里。他们每个人都又潜心等待等上了去唤真龙的庙祝,和被庙祝请回来的真龙。想到庙祝,想到真龙,他们自然想到真龙卧身的九城!从此,黄庄人心目中有了一个比黄庄更大更神的地方----九城!

九城之大,大过黄庄。九城之神,能藏真龙。不觉间,九城竟与黄庄神妙地连系到了一起。九城成了个神秘之地,同时九城也成了黄庄人神往之地。

 

第6节  

 

黄庄人散栖到家。似乎比先前安静了许多。庙台子前也空了。不像往常,东村西村的孩子可是围着七来转的。那灵屋也空了。紧闭的桃花木门似乎也在静待,远行的庙祝从九城唤来真龙后,往黄庄降下的桃花雨。灵堂里偶尔会有燕子飞出飞进。说明灵屋的窗楣能过风雨。现在雨暂时是不会来了。至于风嘛,天天还是有些。每见过堂的阴风,黄庄人就会呸呸呸!呸个不止。据说用唾沫一呸!就能把妖风呸走!黄庄人第一次对风生了恐惧。于是,黄庄里凡有阴风灌至的地方,都依布满了阴影。
黄庄里外种满了桃树。每年春天,黄庄各处开满了妖艳的桃花。桃花盛开,春雨如来,人面桃花,那世界不知有多美。正因花开雨来,雨来花开。所以,庙祝才唱什么“桃花雨”。

七的母亲最喜桃花,常常数着满枝的桃花至到与应村接壤的三岔路口。再往远处眺望一阵,便又数着桃花回来了。有时侯会带上七,有时候会带上五,有时侯会带上六。

黄庄处处桃花,又是与应村的一大不同。有了桃花,黄庄的女人们也似多出了一份妖娆,多出了一份妩媚。不过,应村也有应村的丽景,他们多种李。有了李,应村的男子们似乎就多了些敦实,多了些圆融。

现在,黄庄的桃花开了。但雨却没来。

桃花驻春独寂寞,只因不见桃花雨。

没有春雨如期来约,那桃花瓣儿一点都显不不出娇艳。花虽照开,但仿佛没有了神气。若照常时,满地桃花时,七的母亲早数着桃枝往黄庄的尽头处去了。但今年却没有。她寂守在家里,就如全庄人守望着庙祝一样。这股氛气,可不是七能习惯得了的。眼见母亲心神落寞,不见了精神,七撒个欢子便奔到野外,数着桃枝,想摘几枝桃花回去,喜悦母亲。结果,但到桃花放开的树上,却发现绽开的花瓣都枯萎了,还有些,还未打开花蕾,伸到枝上,便连同花蕾一起枯闭了。桃花林中一片死景。好不容易折了几枝香艳的,还没穿过井庐儿跑进家去,那花瓣儿已经脱落了。七掫着凋残的花枝进到屋里,母亲一看就哭了。七第一次见到母亲哭。哭得很伤心。

桃花枯萎了,树上也就结不出桃了。黄庄人引以为美的桃果品,也就供不到堂上,入不到口中。眼看桃花都枯死了,可雨还是不来。可,雨,怎么可能说来就来呢?庙祝不来,那真龙自然还匿在九城。天龙不来,哪会有雨?

眼见桃花待雨而枯。整个黄庄焉不焦急。虽然黄庄人心中还有个行往九城召唤雨龙的庙祝,但再有希望,再有耐性,也经不起这红落花枯的衰景。黄庄人真的焦虑了起来。没有了雨龙降雨,莫说桃花枯萎,就连撒进地里的种籽,也生不了根,发不了芽。这才是最要命的天时。黄庄的这口饭可是要靠天吃的。天不下雨,那就明印着天不给饭吃了。这往后,人可怎么活呀!?

幸好七家门口还有一口井。黄庄人才暂无缺水之急。虽然天不降雨,但井中还是能汲出水来。虽然地田里的籽实今春发不出芽来,但黄庄人素有吃隔年粮,食陈年谷的习俗。也不知哪个老祖宗定了这么好的个规矩?良俗啊!如若不是因此家家都有了积累。黄庄人岂能这么长时间忍耐得了这个荒时。可以说,黄庄人现下尚没有衣食之忧。虽无近忧,但有远虑。只是那无法剔除的惶恐,越来越凄紧地笼上了黄庄人的心头。

天无神雨。七家门前的这口井,自然成了黄庄人的最大的现实。自从从这口井里请出过一碗通灵的庙祝借此通灵的水之后,这口井就己经有了黄庄人不敢冒渎的灵通。

七更遭人羡慕了。

“怎么偏就他家门口落这眼井!?”

“要是这井落在咱家门口多好啊!”

这虽然只是伴玩们的羡慕,但羡慕当中可是开始掺杂上妒嫉了。